李崇的话没说完,就被王博厚暗暗扯了一下袖子。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道:“卷子交了,当然就出来了!”
李崇张了张嘴,满肚子疑问憋在心里。
“出来了好,咱们要相信院长……书院是院长的心血,他还能乱来?”
王博厚倒是个会看眼色的,连忙转移话题,看向宁默道:“宁公子!难得您今日有空,要不要回书院看看?““实不相瞒,书院的弟子们,这些日子天天念着您,说想听您讲讲那些诗是怎么写出来的,您要是能去一趟,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李崇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学生们的确盼得紧。这些天书院里都在传您的诗,课堂上都在抄……”
方守朴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他当然也希望宁默能回书院看看,哪怕只是露个脸,站一小会儿,跟学生们说几句话……
这对萍州书院来说,那也是一种莫大的激励。
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宁默是他的学生不假,可他现在更是天子的门生,是全京城读书人仰望的诗仙。
拿旧日恩情去绑他,那不是他方守朴会做的事。
所以他只是看着宁默,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宁默身上……
等他的回答。
宁默沉默了片刻,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最后落在方守朴脸上,微笑道:“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是萍州书院的学生,陪院长回书院,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一句话,直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夫子李崇的眼眶当场就红了,王博厚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陈耘和几个萍州书院的学生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方守朴忍不住抹了下眼角,道:“有心了。”
宁默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扶着方守朴上了马车。
随后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朝着萍州书院的方向缓缓行去。
长街之上,那些还没散的读书人们呆呆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宁默要回萍州书院?”
“听李夫子那意思,还要给学生讲课?”
“诗仙亲自讲课!我要去!我就是萍州书院的学生!谁说不算!”
“你什么时候入了萍州书院的籍?刚刚?”
“没错!就刚刚。”
“……”
一时间,不少读书人更是争先恐后地追了上去。
有的更是跑去找同窗报信,边跑边喊:“诗仙要回萍州书院讲课了!快去看啊!”
长街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贡院门口,书吏探出头来,看着这副景象,沉默了很久,默默把门关上了。
萍州书院要火了!
被宁默以一己之力带火了!
……
贡院大门内,甬道两侧的考舍里,几位院长还在奋笔疾书,对于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不过方守朴第一个交卷的消息,还是让众院长感到惊诧。
这么快?
是不是直接就放弃了,随便写几句就糊弄上去了?
还是说压根就没写,交的白卷?
这时候,孙仲和也写完策论,将卷子糊名封好,递给书吏,随口问道:“方院长答得如何?”
书吏犹豫了一下:“小的只看到封皮,没看到内容。”
孙仲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出考舍。
很快,其余几位院长也陆续交卷。
等最后一份卷子收上来,主考官礼部尚书孙正明亲自坐在堂中,盯着书吏将那些糊了名的策论一份份收齐、编号、登记,然后封入漆木箱中。
直到这时候,紧绷的心才放松下来。
他挥手喊来礼部官吏,道:“准备一下,本官要入宫!”
孙正明知道,陛下等这份书院的答卷等了很久了……
第327章 书院就这水平?
此时。
宫内,夜色正浓。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赵恒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似乎心神不宁,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安庆垂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跟在陛下身边二十余年,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就伺候着,极少见陛下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
“安庆。”
赵恒停下脚步。
“奴才在。”
“各书院院长还没考完?”
安庆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回陛下,考评巳时就结束了。孙尚书这会儿应该正在封存卷子、核对名册,想来快了。”
赵恒“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说,他们能写出朕想要的东西吗?”
安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他只是个内侍,伺候陛下起居饮食是本分,朝政之事,他一字不敢多言。
赵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朕也是急糊涂了,你一个内侍,哪懂这些?”
安庆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若是书院不行……或许那个人可以……而且他停喜欢那小伙子的,很对他的眼。
“陛下。”
安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赵恒转头看向他。
安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奴才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各大书院的院长怎么想,奴才不知道。可奴才觉得,若是有人能写出陛下想要的东西……那个人,或许不在这些书院院长之中。”
赵恒深深地看了眼安庆,眉头微微一动:“你是说……宁默?”
安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赵恒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脸上突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倒是敢说。”
安庆连忙跪下:“奴才失言,请陛下降罪。”
“起来。”
赵恒摆了摆手,走回御案后坐下,“朕不是在怪你。朕只是觉得……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玉佩温润光滑,是他登基那年太后赐的,盘了这些年,早盘出了一层包浆。
“其实,从礼部这次提出要考书院院长的时候,朕就存了这个心思。”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安庆说。
“书院改制,朕想了很久,从登基那年就在想,可一直没敢动……”
“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根深蒂固,朕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把朕撕碎。朕不是怕他们撕,朕是怕撕了之后,这大禹的天下更乱。”
“到那时候,真就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他顿了顿,目光随后落在案上那份空白的谕旨上。
“可这次不一样。”
“礼部主动提出要考评院长,朕顺水推舟,改个考题,谁能有意见?”
“各书院院长自己写的策论,内阁会看,朕会看,到时候若觉得可行,就挑几个书院试点。试点嘛,又不是全国推行,谁说得出什么?”
安庆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可朕也怕。”
赵恒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怕这些策论交上来,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怕这些院长们揣摩上意,写些朕想听的话,而不是朕该听的话。更怕……他们根本不知道朕想要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安慰,陛下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看到希望的答案。
“所以朕一直在等……”
赵恒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些许寒意,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安庆连忙上前,用手护住烛芯。
然后才缓缓开口道:“等一份……能让朕眼前一亮的策论。”
就在这时。
御书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禀报声:“陛下,礼部尚书孙正明求见。”
赵恒霍然转身,动作快得连衣袍都刮起一阵风。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道:“快宣!”
……
而此时。
孙正明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