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这策论太过激进,不可行。”
“为何?”
“书院改制,牵涉甚广。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数百年,根深蒂固,一旦触动他们的利益,朝堂必乱。朝堂一乱,边防、漕运、盐政、吏治……哪一样还能按部就班?臣以为,改制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赵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向刘启:“刘卿,你呢?”
刘启沉吟片刻,道:“臣附议李大人。这策论虽好,却不合时宜。陛下若真想改制,可从易处着手,比如先整顿学风、严惩舞弊、规范招生,等看到成效再图后续。一上来就动根基,臣担心……会适得其反。”
赵恒的目光转向王正。
王正不等他问,直接摇头:“臣也以为不可行。‘招生不问出身,惟才是举’……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门阀子弟从小有名师指点,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拿什么跟人家比?硬要拉在一起考,寒门子弟考不过,门阀子弟不服,两头不讨好。”
赵恒听着,嘴角微微弯其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
他看向张载玉:“张卿,你呢?”
张载玉知道最后拍板的活,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于是,在沉默片刻后,这才缓缓开口:“臣以为,可行。”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大学士齐刷刷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
“张阁老,你……”
张载玉抬手,止住了李东阳的话。
他没有看几位同僚,只是看着陛下,目光坦然。
“臣在朝几十年,见过太多‘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可臣发现,那些话说得越多,该办的事就越没人办。”
“就好比江南水患,年年说‘循序渐进’,可年年治,年年淹。”
“边防军务、吏治整顿,年年说不可操之过急,当从长计议,可年年议,年年贪。”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响彻在每个人心上。
“臣不是不知道这策论推行起来有多难。”
“而是臣是觉得,再难也得有人去做。大禹立国百年,积弊已深,若再不改,等陛下这一代过去,下一代还能改吗?”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阳捻着胡须的手放了下来,刘启低下了头,王正闭上了眼睛。
因为张载玉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但就是因为是实话,他们内心才大为震撼,没想到……首辅大人居然敢说这些话,年纪都这么大,平安落地不好吗?
赵恒看向孙正明:“孙卿,你呢?”
孙正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也以为……可行。”
“为何?”
“臣出身寒门。臣知道寒门子弟求学有多难。臣当年若不是遇到一位好先生,连童试都过不了,更别说科举入仕。这策论里写的那些事,臣感同身受。臣不敢说一定能成,但臣愿意试。”
赵恒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朕现在告诉你们,朕决定从这份策论写到的书院开始试点。”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阳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恒抬手止住。
“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朕是在告诉你们。”
他平静道:“这个书院,朕要试。试成了,推广天下。试不成,朕也不亏。左右不过是一个书院的事,门阀世家总不至于连朕试个点都要拦着。”
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最终,没有人再开口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陛下的决心已定,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那就揭开名字吧。”
赵恒走到御案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揭开了那份策论卷子上的糊名。
所有人屏息凝神。
想知道是哪位杀千刀的,居然写出这么吓人的东西来!
下一刻。
烛光照耀下的纸笺上,赫然写着六个字:萍州书院方守朴。
顿时,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萍州书院?”
李阳第一个出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疑。
他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惊呼道:“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此刻,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是萍州书院?
刘启往前凑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像是要从纸面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是不是眼花,把其他书院看成了萍州书院?
“这个萍州书院……”
他扭头看向其他大学士,问道:“是不是哪个年年考评倒数第一的……萍州书院?”
王正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就是这个萍州书院吗?
张载玉站在最前面,离那份卷子最近。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眼神中也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然后那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见多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说不上来的感慨。
“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总戴着门第的眼光。总觉得好策论非得是名门大书院出来的,毕竟弟子深厚……可这份卷子告诉老夫……老夫看走眼了。”
他顿了顿,感慨道:“当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众人沉默。
御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大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李阳忽然开口:“方守朴这个人,老夫见过几次。话不多,人也不怎么合群,在京城书院圈子里几乎是透明的。可他……他怎么能写出这样的策论?”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谁都听得明白……李阳在质疑!
一个年年垫底的书院,一个在京城的书院圈子里透明了二十年的老举人,怎么突然就能写出这种刨门阀根基的东西?
这就像村里读了二十年私塾的老童生,忽然有一天说自己能中状元。
这几乎不可能!
刘启也跟着说道:“老夫不是瞧不起萍州书院。可诸位想想,方守朴这些年写的那些文章,咱们不是没看过,怎么今年忽然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正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那份卷子,目光复杂。
张载玉看了看几位同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赵恒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张载玉对此,心中也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这策论,真是方守朴写的?
他想起方才在考舍外听到的那声笑。
书吏说方守朴拿到考题后在考舍里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是畅快,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如果这策论是他自己写的,他笑什么?
笑考题太简单?
可一个年年垫底的院长,哪来的底气笑考题简单?
除非……这策论不是他写的,是别人帮他写的。
他拿到考题,发现题目跟那人帮他准备的一模一样,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载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陛下。
赵恒依旧是神色平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陛下或许心里有数。
所以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知道得太早更不好。
赵恒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份策论,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
他想的比张载玉更深,也更远。
方守朴写不出这样的策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这份策论是谁写的?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宁默。
因为没有谁比宁默更懂寒门之苦……
赵恒没有说破。
他只是将那份策论重新铺平,提起朱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圆。
那红圈圆润饱满,墨色鲜红,落在纸页上格外醒目。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平静道:“这份卷子,朕定第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反对陛下。
何况……这卷子的策论是写的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