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31节

  什么臣?

  方守朴和几个夫子跟在后面,听见这话,齐刷刷愣住了。

  他们看看抚远侯高永,又看看那个穿着半旧灰色棉袍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臣抚远侯高永,叩见陛下!”

  高永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都在发颤。

  嗡!

  方守朴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抚远侯,又呆呆地看着那个背着双手,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的男人。

  不是?

  陛下不是眼前这个?

  那个他们围着嘘寒问暖了大半个时辰的“贵人”,不是陛下?

  而那个跟在宁默身边,看起来像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的人,才是天子?

  二夫子李崇的脸白了,王博厚的脸也白了,周明远攥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方守朴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草……草民方守朴,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纷纷跪倒,一个个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赵恒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叹了口气。

  “没劲。”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哭笑不得:“朕本想微服私访,看看萍州书院的真实模样,高卿你倒好,这一跪,全露馅了。”

  高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哪里知道陛下会来?

  他只是想来看看宁默,替闺女物色物色,哪想到会撞上这等事?

第342章 朕猜到了

  “行了,都起来吧。”

  赵恒摆了摆手,“既然高卿也在,那就一起走走。你对书院改制也有兴趣,正好听听。”

  高永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里是对书院改制有兴趣?

  他是有兴趣给闺女找夫婿。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垂手跟在陛下身后,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恒没有再看高永,目光落在方守朴身上,语气平淡:“方院长,带朕四处看看。”

  “是……是!”

  方守朴连忙起身,躬着身,引着赵恒往学堂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些对着“贵人”说的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赵恒也不催,负手跟在他后面,目光打量着学堂里外的一切。

  他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书院日常的,比如学生有多少、伙食怎么样、冬天怎么取暖。

  方守朴一一回答,声音还算平稳,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宁默跟在一旁,看着方守朴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无奈。

  院长啊院长,您方才跟抚远侯说得多好,怎么见了真陛下,反倒不会说了?

  赵恒似乎也察觉到了方守朴的紧张,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平和道:“方院长,你不必紧张。朕今日来,不是来考校你的,只是想看看这座书院,看看写出那份策论的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待了二十年。”

  方守朴心头一震,抬起头,看着赵恒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陛下……草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二十年了,他在这座破书院待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熬到两鬓如霜。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这座书院,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今天,天子来了。

  而且是来看他这二十年的坚守历程的。

  “方院长,你方才跟高卿说的那些改制之策,其实朕都听见了。”

  赵恒的声音响起,将方守朴的思绪拉回现实,“说得很好,句句在理,条条切中时弊。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正色道:“朕想听的,不只是这些。”

  方守朴心头一紧:“陛下……”

  “你方才说的,都是‘要做什么’。”

  赵恒看着他,神色平静道:“朕想听的,是‘怎么做’。设公费名额,银子从哪儿来?开预科之制,师资从哪儿来?倡实学,教材从哪儿来?立公开考评,谁来监督?谁来执行?”

  方守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负手往前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登基这些年,看过太多策论,每一篇都写得花团锦簇,可一追问具体怎么施行,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方院长,你能写出那样的策论,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不妨说说。”

  方守朴低着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说不出。

  因为那篇策论,骨子里的东西全是宁默的。

  他不过是借用了一下,用自己的话写了出了来。

  真要问具体怎么施行,他哪里答得上来?

  赵恒等了片刻,见方守朴不说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高永见状,心里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可不想再待下去了,陛下这是在问策,他一个外臣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而且萍州书院这个改制,分明是在刨门阀的根,他若再待下去,传到那些人耳朵里,他抚远侯府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陛下。”

  高永拱手,小心翼翼道:“臣看方院长似乎有些顾虑,或许在方院长看来,臣是个外人,这等关乎书院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方便当着臣的面说。臣……”

  他顿了顿,试探道:“臣先告退?”

  赵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高永后背发凉。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淡淡道:“高卿急什么?方才在院中,你不是跟方院长聊得挺投契?还说要赞助三千两银子。怎么,银子还没掏就想走?”

  高永的脸都绿了。

  方才他是觉得萍州书院能够拿下榜首,必然深得陛下器重,砸点钱就当投资站队。

  可没想到……特么的方守朴居然是要刨门阀世家的根,这个队……他不想站啊!

  而且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够他侯府小半年的开销了。

  可陛下都开口了,他敢说不给吗?

  “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高永硬着头皮道:“臣只是觉得,臣一个外臣,不便参与书院改制这等大事。至于银子……臣方才说了,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赵恒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方守朴身上。

  “方院长,你不必顾虑,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方守朴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宁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恳求。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有罪!”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愣住了,连准备跑路的高永也愣住了,连安庆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赵恒眉头微挑:“何罪之有?”

  方守朴额头触地,声音沙哑:“此次考评,草民……只是代笔。那篇策论,虽是草民亲手所写,可里面的内容、思路、方略,全都不是草民想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写那篇策论的人,是草民的学生,宁默。”

  嗡!

  高永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篇策论是宁默写的?

  那个在望江楼上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仙,居然还懂书院改制?

  这是什么妖孽?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更是脸色煞白。

  他们知道那篇策论不是院长写的,是宁默废了很大的心力,问题是……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宁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感觉天都塌了。

  他就想躲在幕后低调一些,不想在台前抛头露面。

  当诗仙已经够招摇了,再让人知道那篇刨门阀根基的策论也是他的手笔,门阀世家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方守朴已经说了,他拦也拦不住了。

  赵恒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朕猜到了。”

  什么?

  方守朴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赵恒。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抬起头,满脸震惊。

  赵恒负手而立,缓缓道:“不是朕不相信方院长的学问,实在是那篇策论的分量太重了,不是光靠读书读得多就能写出来的。”

  “那需要亲身体会过寒门之苦,需要对天下大势有清晰的判断,更需要有改变这个世道的决心和勇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这样的人,朕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到一个。”

  宁默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方守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沙哑:“草民冒功,请陛下降罪。”

  “降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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