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道:“宁默是你萍州书院的学生,你采纳学生的想法,参加考评,名正言顺,何罪之有?再说了……”
他看着方守朴,嘴角微微弯起:“你能让宁默这样的学生,心甘情愿帮你写策论,那是你的本事。朕羡慕还来不及,哪会降罪?”
方守朴的眼眶红了。
他以为陛下会震怒,会斥责他欺君,他甚至做好了被罢黜、被流放的准备。
可陛下没有。
“起来吧。”
赵恒伸手,将方守朴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院长,你有个好学生,也有个好书院。朕今日来,不虚此行。”
方守朴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红了眼眶,一个个用袖子飞快地抹着眼角。
赵恒转过身,看向宁默,微笑道:“宁默,你既然在,就说说吧。朕想听听,你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打算怎么把这改制落到实处。”
其实他心情真的挺不错,如果这改制的策论真是方守朴写的,他可能还有点小失望。
但如果是宁默写的,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现在很高兴。
也愿意放下天子身段,展现一回仁君的姿态。
宁默苦笑。
他就知道躲不过去。
“陛下,学生……”
“还是叫先生,朕听着亲切一些……”赵恒打断他。
宁默愣了一下,旋即改口:“先生,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赵恒点了点头,负手朝茶室走去:“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高卿也一起来听听。”
高永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一点都不想听,他知道听了就下不了船了。
可陛下开了口,他敢不去吗?
一行人走进茶室,方守朴亲自端茶倒水,李崇、王博厚、周明远垂手立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安庆守在门口,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赵恒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开始吧。”
第343章 去跟若兰睡吧!
宁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走到茶室中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缓缓道:“先生,方才方院长说的那些,是从书院的角度谈改制。学生想换个角度,从……朝廷的角度,来说说为什么要改。”
赵恒挑了挑眉:“哦?”
“大禹立国百年,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把持选才通道,根深蒂固。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到头来不过是给人家做垫脚石。普通人家的孩子,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长此以往,朝廷的人才,将尽出门阀。门阀的势力越大,朝廷的根基就越不稳。等到有一天,门阀的意志凌驾于皇权之上,这大禹的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吗?”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深邃如渊。
高永的脸彻底白了。
这话太大胆了,大胆到他连听都不敢听。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耳朵塞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上了贼船了。
宁默没有停下,继续道:“所以书院改制,改的不只是书院,改的是门阀的根基,改的是未来的朝堂格局。”
“设公费名额,不是给寒门施舍,是给朝廷培养人才。开预科之制,不是给寒门补课,是让他们有资格跟门阀子弟同台竞技。倡实学,不是让学生不务正业,是让天下百姓也有读书识字、明理知法的机会。民智开,则天下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至于银子从哪儿来,师资从哪儿来,谁来监督,谁来执行……学生以为,这些不是问题。”
赵恒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那问题在哪儿?”
“问题在决心。”
宁默抬起头,看着赵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有没有决心,跟门阀世家撕破脸?有没有决心,把这场改制推行下去?有没有决心,承受他们疯狂的反扑?”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永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活了半辈子,从未听过有人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
反了!
这宁默要反天了!
方守朴站在一旁,腿都在发抖。
赵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朕果然没看错人。”
赵恒站起身,走到宁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可从来没人敢在朕面前说。宁默,你是第一个。”
宁默躬身:“学生直言,请陛下……”
“叫先生。”
“……先生恕罪。”
赵恒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你方才说的那些‘怎么做’,朕想听听具体的。”
宁默沉吟片刻,将心中的想法一一道来。
从公费名额的银子如何筹措、如何分配、如何监督,到预科之制的师资从哪儿来、课程怎么设、学生怎么选拔。
从实学的教材怎么编、教什么内容、达到什么效果,到公开考评由谁来监督、谁来执行、违规怎么处罚。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明明白白。
不是纸上谈兵的空洞议论,而是可以直接拿去施行的方案。
赵恒越听,眼睛越亮。
高永越听,脸色越白,这样的人,谁敢跟他扯上关系?
不要他当女婿了!
真不要了!
可现在……他已经被迫扯上了。
三千两银子肯定是跑不掉了,他怀疑陛下是强迫他站队……
今晚他就不应该来!
赵恒听完最后一句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宁默的目光里,满是欣慰,“朕在朝堂上,听那些大学士、六部尚书说了几年的话,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提气的。宁默,你没有让朕失望。”
宁默躬身:“先生谬赞。”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方守朴。
“方院长。”
方守朴连忙躬身:“草民在。”
“萍州书院,朕很喜欢。办学资格永久保留的话,朕不是说着玩的。从今日起,萍州书院,便是朕的皇家书院。”
嗡!
方守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皇家书院?
那是天子的书院,是皇家的颜面,是大禹朝最高等级的书院。
他一个小小的举人,何德何能,能当皇家书院的院长?
“陛下,草民……”
“你不必推辞。”
赵恒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花,正色道:“朕选萍州书院,不是因为你方守朴,是因为这座书院,有宁默这样的人。”
“朕要的,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书院,是一座能把寒门子弟培养成栋梁之材的书院。”
“你方守朴能做到,朕就给你这个名分,给你这个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那几个垂手肃立的夫子,声音抬高了几分:“从今日起,萍州书院一切用度,由朝廷和皇族共同承担。宁默,朕赐你皇家书院名誉院长之职,从今往后,皇家宗室子弟,也要进你这书院读书,与寒门子弟同窗共读,不分彼此。”
宁默心头一震:“学生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这相当于他直接成了皇室子弟的老师了,虽然没有品阶,但谁敢小瞧?
“你当得起。”
赵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做的,不只是教几个学生,写几首诗。朕要你做的,是替朕,把这座书院,办成大禹最好的书院,把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培养成朕能用、敢用、放心用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宁默,朕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你别让朕失望。”
宁默看着赵恒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到京城时的狼狈,想起那些走投无路的夜晚,想起那些帮过他的人……
方守朴、方若兰,沈月茹、钱万三、柳如风、苏晚凝,秦姑娘……还有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把一座书院的未来托付给他的天子。
“学生,定不辱命。”
他重重点头躬身,既然陛下给他这个平台,那么……自己就放心大胆地干,争取干出个名堂来!
赵恒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高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高卿,你看朕这书院,如何?”
高永硬着头皮道:“陛下的书院,自然是极好的。”
“那你方才说的三千两……”
“臣……臣出五千两!”
高永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可还是挤出一丝笑容:“不,一万两!臣愿出一万两,资助书院改制,略尽绵薄之力!”
赵恒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卿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