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56节

  宁默倒是云淡风轻,从从容容,微微点了点头。

  诗搬运过来的目的,不就是给人看吗?

  藏着掖着,这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周正清点了点头,没有选择念出来,而是示意书吏将宁默的诗稿张贴在国子监操场边的告示牌上。

  几个书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薄的纸展开,贴在告示牌正中间。

  阳光下,墨迹未干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广场上的人潮涌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踮脚的踮脚,伸脖子的伸脖子,挤得水泄不通。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有人念出了第一句。

  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像是有一种魔力,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到这里,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继续念啊!”后面的人急得直催。

  那人没有动。

  他身后的一个同窗等不及了,挤上前来,接着往下念:“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念到这一句,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震撼。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嗡~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直接将所有人给定住了,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念诗次的那人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呆愣的面孔。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怔怔地站着,像一尊尊石像。

  风吹过广场,吹动告示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但所有人几乎都沉浸在这首诗词之中。

  过了许久,才有人喃喃开口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这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他觉得任何评价都是多余,都是对这首诗词的亵渎。

  周子俊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

  他方才那首写元宵的诗,他自认为已经够好了,工整,雅致,格律精严。

  可此刻他才知道,他那首诗,不过是在写具体的东西。

  而宁默这首词,写的是……元宵吗?

  是,也不是。

  他写的是一种境界,一种参透繁华之后的淡然,一种在喧嚣中独守清冷的孤高。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是元宵夜游的女子,花枝招展,笑语盈盈。

  众里寻他千百度……则是世人在繁华中奔走,在喧嚣中寻觅。

  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在繁华处,不在喧嚣处。

  在灯火将尽未尽的角落,安静地站着,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就好像说的是宁默他自己一样……

  唐渊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比周子俊还要难看几分。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反复推敲、精心雕琢的句子,此刻细想起来,只觉得匠气太重,太刻意了。

  刻意追求气势,反而失了真气,从而落了下乘。

  周清澜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她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波澜。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低声念喃喃道,似是带着几分叹息。

  那个从湘南一路走到京城,从奴仆走到诗仙,从无人知晓走到京城才子皆知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宁默,在湘南时是,在京城时也是。

  可此刻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高到她需要仰望。

  平阳郡主赵明月站在周清澜身边,情绪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她记得初次见宁默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还是个需要用诗词证明自己没有舞弊的落难解元。

  这才多久,他就在国子监的年度诗会上,以一首词让满京城的才子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哪个女子不欣赏?

第361章 临江仙

  与此同时。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激动的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不懂这首词的意思。

  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加上众人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好幸福……

  身为宁默的兄弟而幸福!

  柳如风站在他身边,忍不住苦笑起来,宁兄的高度……真的越来越看不到了。

  不知道他还能有什么惊喜带给自己。

  此刻。

  诗圣柳明远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告示牌上那首词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有新意,每一遍都觉得自愧不如。

  元宵夜的盛景,花灯如海,璀璨夺目。

  这里烟花漫天,如星雨洒落,游人如织,车马喧嚣。

  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迹象。

  可以说,宁默的这首词写尽了元宵的繁华。

  可繁华只是铺垫。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那些盛装的女子,笑语盈盈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淡淡暗香。

  他不为所动。

  他在人群中寻了千百遍。

  寻什么?

  他以为是寻人,可又不止是寻人。

  他在寻一个答案,一种归宿,一个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

  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在繁华处,不在喧嚣处,而是在灯火将尽将尽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回头。

  这就是宁默。

  “祭酒大人……”

  这时,修道堂的一个夫子站起身来,朝着周正清拱手,道:“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

  那夫子捋着胡须,斟酌了半晌,才道:“这首……是词,不是诗。诗会诗会,历来只收诗作,不收词作。宁默这首虽好,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白。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面露恍然之色,是啊,这是词,不是诗。

  诗会从来只收诗,不收词,这是规矩。

  唐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宁默,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宁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诗会有这规矩了?

  他印象中的诗会,那是诗词曲赋都要有才对,词就不是诗了?

  不过……真较真的话,词是词,诗是诗,确实不能混为一谈……

  但面对质疑,他当然要直面质疑,于是,站起身,漫步走到场中,朝众人拱了拱手,道:“这位夫子说得对,这首确实是词,不是诗。”

  “可学生以为,诗词本一家。词由诗演化而来,从敦煌曲子词到前朝大家之作,词与诗从来不是泾渭分明。诗可言志,词亦可言志。诗可抒情,词亦可抒情。既如此,又何必拘泥于‘诗’之一字?”

  他看向那位夫子,目光平静,“当然,若夫子觉得不合规矩,给学生零分便是。学生没有异议。”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给零分?

  给这首词打零分?

  你就问问他想不想遗臭万年,被后人所唾弃就是了……

  “我……”

  那位夫子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给零分?他敢吗?

  这首诗,不,这首词,若是传出去,那便是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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