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57节

  他若给了零分,后世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怎么评价他?

  一个给千古名作打零分的夫子?

  他不敢。

  周正清站起身,捋着胡须,朗声道:“方才贾夫子所言,老夫以为,诗词本一家,何必强分你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道:“诗会诗会,本就包含诗词曲赋。只要切题,只要写得好,便是佳作。此例,从今日起,便定下了。”

  他看向那位夫子,“你可有异议?”

  那夫子连忙摇头:“下官不敢。”

  周正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

  诗圣柳明远也站起身,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道:“祭酒大人说得对。诗词本一家,何必强分你我?老夫年轻时也写过词,只是后来写得少了。今日读宁默此词,老夫忽然觉得,词之一道,同样大有可为。”

  他看向宁默,“你这一首,老夫认为足以抵得上别人一百首。”

  ‘别搞我了……’宁默心中无语,但还是连忙拱手:“先生谬赞。”

  柳明远摆了摆手,随后重新落座。

  国子监司业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二环节,命题作诗,得分如下……”

  “杨川河,八十五分甲下。周子俊,八十八分甲下。唐渊,九十三分甲上……”

  当要念道宁默的名字时,则是深吸了口气,道:“宁默,一百分甲上,虽然作的是词,但是经祭酒大人与诸位夫子商定,此分数有效,计入总分。”

  “好!”

  “宁兄威武!”

  啪啪~掌声响起。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大声叫好,有女子更是双手放在小嘴前,呈喇叭状喊道:“宁默,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孩子……”

  钱万三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柳如风:“满分,满分甲上啊,十五前列啊!”

  柳如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嘴角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接下来,我们开始今天诗会的第三环节……”

  主持诗会的官员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宣布第三个环节:“斗诗!自由挑战,不限人数,不限次数,以诗会友!”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两个环节,比的是诗作本身。

  可这一环节,比的是临场反应,是急智,是底蕴,是胸中丘壑。

  你准备得再好,别人换个角度出题,你接不住,就是输了。

  但有意在国诗会上露脸,和争取博个好彩头的读书人,肯定早就有所准备,此时也是跃跃欲试。

  当下,杨川河第一个站出来。

  他走到场中,朝宁默拱了拱手:“宁兄,在下不才,愿以一首‘月’,向宁兄请教。”

  宁默站起身,还了一礼:“杨兄请。”

  杨川河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冰轮出海天,万里共清辉。桂影婆娑处,谁人独倚扉?”

  吟罢,他看向宁默,眼中带着几分讨教的意味。

  宁默略一沉吟,随口吟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什么……”

  杨川河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短短两句,没有铺陈,没有渲染,却像一柄利刃,直直刺进了她的心里。

  他写冰轮出海天,万里共清辉,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月,是古人笔下的月。

  可宁默这两句,写的是自己的月。

  露从今夜白!

  今天是腊月,哪来的白露?可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时令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二字。

  今夜他在京城。

  可他的心呢?

  月是故乡明……意思是湘南的月,故乡的月,才是他心里的月。

  京城的月再圆再亮,也比不上故乡。

  这是思乡,是游子之思,是漂泊之痛。

  杨川河仔细理解这句诗的意思后,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宁兄……受教了。”

  他转身退下,脚步略有些虚浮……

  众人沉默良久,才有人低声叹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诗,写的是月,又不是月。写的是乡愁,是回不去的故乡。”

  “宁默是湘南人,独自在京城求学,举目无亲。他写这两句,是真切之情,不是无病呻吟。”

  “所以他的诗能打动人,不是技巧好,是情真。”

  议论声中,又有人站了出来,正是修道堂的天骄周子俊。

  “宁兄,在下也有一首‘秋’,请宁兄指点。”

  不等宁默开口,便直接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秋意不随流水去,一帘疏雨梧桐深。”

  吟罢,他看向宁默,有几分讨教斗诗的意思。

  宁默微微一笑。

  刚才这诗的前两句一出来,他差点吓坏了,毕竟这可是宋代王安石的咏菊诗句,好在后面他没有跟王安石同频……

  他想了想,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什……什么?”

  宁默一开口,周子俊人就彻底麻了,他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就退下。

  人群中议论纷纷,就连修道堂的夫子们,也不禁对宁默刮目相看。

  祭酒跟司业以及诗圣柳明远和那些诗社大儒,则是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刚才修道堂的周子俊写的是悲秋,什么黄花满地金,疏雨梧桐深,这都是前人写烂了的意象。

  可宁默一开口就是颂秋,秋日胜春朝,诗情到碧霄……

  不是秋天变了,是看秋天的人变了。

  周子俊还在古人走过的路上走,宁默已经开了一条新路。

  这差距,不可为不大了。

  周子俊输的一点儿都不冤……

  而这个时候,小诗圣唐渊在沉寂小片刻后,终于站了出来。

  他走到场中,看着宁默,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半点轻视。

  “宁兄,唐某不才,愿以一首‘江’,向宁兄请教。”

  他没有任何废话,开口就来:“大江东去浪千重,万里云帆一点风。”

  “自古兴亡多少事,都付渔樵笑谈中。”

  吟罢,他看向宁默,眼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几乎是他压箱底的诗句。

  若是这都被宁默压下去……他小诗圣的虚名也不打算要了!

  “好诗!”

  宁默直接给与肯定,这首诗差一点就有杨慎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种味道了。

  好在……唐渊火候还是没到家,不然自己就成小丑了。

  既然你写这个味道,那他就搬运正宗的过来……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少许后,宁默开口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你……”唐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写的是“大江东去”,宁默写的也是“大江东去”。

  他写的是“浪千重”,宁默写的是“浪花淘尽英雄”。

  他写的是“古今兴亡多少事”,宁默写的是“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的诗是好诗,可宁默的词,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时间的流逝,世事的变迁,在滚滚长江面前,不过是一瞬。

  而那些曾经的英雄,如今安在?

  只有江边的渔夫樵子,日复一日地看着秋月春风,喝着浊酒,说着闲话……

第362章 既生明远何生默!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唐渊不断地低喃这句诗,他本应该想到的,可终究……自己火候没到家。

  为此,他不由地苦笑起来……

  笑自己这些天的苦读,笑自己那些精雕细琢的诗句,在宁默面前,不过就是个笑话。

  人家写的江,看看水平有多高。

  自己呢?

  就好似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短暂的失神过后,唐渊朝宁默深深一揖,沙哑着声音道:“宁兄大才,唐某……心服口服。”

  他转身,正要退下,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既然唐兄输了,还有我……”

首节上一节457/47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