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这些读书人和侍讲等人来说,他们去勾栏听曲,何曾有姑娘这么热络?
大多都是逢场作戏,一眼假。
而这个月桂坊的姑娘……好似真的发自内心地想陪伴好他们。
反正诗还没出。
先享受享受……也不是不行!
于是,大堂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些蒙面书生们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有人开始跟身边的姑娘低声说笑,有人端起酒杯四处敬酒,还有人已经歪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听姑娘唱曲。
角落里,崇文堂侍讲李文博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在堂内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侍讲。”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文博转头,看见司业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大人!”李文博微微颔首。
“昨天我听您说,不是不来吗?”
“您不也来了?”
“咳~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干咳一声。
“其实……老夫是来听诗的。”国子监新司业何坤道。
“老夫也是!”李文博正色道。
“既然如此,那……宁默的诗,在哪里?”何坤知道李侍讲是宁默的侍讲。
按道理知道内幕才对。
然而,李侍讲却摇头道:“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何司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道:“李侍讲,你说……宁默那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李文博看了他一眼:“什么故意的?”
“就是……把咱们引到这儿来,然后……去礼部告发,将我们一网打尽?毕竟许多寒门就爱干这事,以为位置空出来了,自己就有机会了……”
李文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宁默不是那种人。”
“可他明明说的是‘月桂坊’……”
“可能晚睡晚起没赶来罢了……也可能是同名!”
李文博能猜到的就这两种可能,否则的话……宁默不可能不出现。
何司业张了张嘴,发现李文博说的也不无道理。
京城叫“月桂坊”的地方,确实不止一处。
可问题是,宁默说的是城南月桂坊,这就是城南啊!
“罢了。”
何司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来都来了……”
“也是,来都来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该喝喝,该摸……啊不,该……该。”
李文博老脸顿时通红,解释道:“老夫从来没有去过勾栏……这是第一次!”
“一样!”
“敬你我的第一次!”
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很是爽快……
第369章 方院长,你也来了?
就在这时。
一个穿粉裙的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在李文博身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挽他的胳膊。
李文博像触电一样往旁边缩了缩,干咳一声:“姑、姑娘,老夫……是读书人”
那姑娘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客官,读书也不耽误喝酒呀。来,奴家给您满上。”
她端起酒壶,给李文博倒了一杯,动作轻柔,酒液顺着壶嘴流下,一滴都没溅出来。
李文博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那姑娘笑盈盈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这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翰林院的同僚请客,也去过几次勾栏,可那都是应酬,是场面,身边坐的姑娘再好看,他心里也清楚,那是银子买来的笑。
可今天不一样。
这姑娘的眼中,居然有一种真诚。
“客官,您怎么不喝呀?”那姑娘歪着头看他。
“喝,喝……”
李文博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姑娘又给他满上,笑盈盈道:“客官,您身上的书卷气真好闻,不像那些粗人,一身酒气汗臭味。”
李文博的老脸微微发烫。
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听过的奉承话不少,可这话还是第一次听说。
心里挺酥麻的。
“老夫……在下就是个教书先生。”他低声道。
“教书先生好呀。”
那姑娘眼睛一亮,“奴家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能读书的人。可惜家里穷,读不起,连字都不识几个。”
她说着,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李文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国子监教书,学生非富即贵,哪个不是锦衣玉食?
可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读不起书的人。
“姑娘若想识字,老夫……在下可以教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李文博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要在青楼里教姑娘识字?
这传出去,怕是要脊梁骨都要被那些文官戳断。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姑娘已经靠了过来,指着桌上的酒杯:“客官,这‘酒’字怎么写?”
李文博内心轻叹,面对姑娘扑闪扑闪的求知眼神,便伸出手,蘸了蘸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酒”字。
那姑娘看着那个字,认真地念道:“酒。”
“对。”
“那……这‘花’字呢?”
李文博又写了一个“花”字。
那姑娘念了两遍,忽然笑了:“客官,您的手真好看。写字也好看。”
李文博的老脸更烫了。
这么多年,他写的字被学生夸过,被同僚夸过,但还是第一次被青楼姑娘夸手好看,破天荒头一回。
那姑娘随后又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飘进鼻腔,李文博只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他连忙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悸动。
不要这样!
年龄大了!
不要相信青楼的女子,也不要相信什么黄昏恋……
……
同样,旁边桌上,国子监司业何坤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身边坐着个穿绿裙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两个酒窝,甜甜的。
此刻正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客官,您怎么不说话呀?”
何司业干咳一声:“其实……在下真的是来听诗的。”
“听诗?”
那姑娘歪着头,道:“那您给奴家念一首呗。”
何司业愣了一下。
他国子监司业,肚子里装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此刻让他念,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下……”
“客官不会是忘了吧?”
那姑娘抿嘴一笑,“没关系,奴家给您念一首。”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何司业愣住了:“这是……诗?”
“对呀!”
那姑娘眨眨眼,“奴家小时候听人念过,就记住了。可惜只记住这一首。”
何司业沉默了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月桂坊中的青楼女子,竟是……连诗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