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话音落下的瞬间,划拳的手停在半空,所有人都怔住了,而后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
那念出来的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心。
兰陵美酒郁金香?
这意思是……那酒香仿佛穿透了纸笺,飘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玉碗盛来琥珀光……那酒色好似琥珀,在玉碗中流转,光是想想便觉醉人。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最后这两句,更是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上。
不是写酒,也不是写醉,是写一种把异乡当故乡的洒脱。
你来这里,喝我的酒,醉了便不想家,不想家便处处是家。
这是何等的豪情?
何等的洒脱?
角落里,诗社的几个老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几瓣,自个都浑然不觉。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道圆滚滚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诗?这是谁写的?”
李文博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背影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宁默,这是宁默的诗。
只有宁默,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何司业身边的绿裙姑娘眨了眨眼,小声问:“客官,这诗……是什么意思呀?”
何司业张了张嘴,心神还处在震撼当中。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说不出。
这二十八个字,字字平常,可连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魄。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从老家来京城,举目无亲,夜夜思乡。
若当时有人对他说一句“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他大概会哭。
那是一种被接纳,被理解的温暖。
“妙……妙啊……”他喃喃着,声音微微发颤。
修道堂的几位夫子早已没了醉意,一个个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
赵夫子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嘴里反复念着“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念着念着,只觉得口舌生津,恨不得立刻来上一碗。
“这是宁默的诗。”
他旋即笃定道:“只有宁默,才能写出这样的诗。”
“下阕呢?下阕是什么?这诗只有四句?还是还有下阕?”刘夫子急得直搓手。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这首诗还有没有下文。
四句已如此惊艳,若还有后文,那还得了?
而钱万三念完那四句,也没有回头,直接把纸笺往怀里一揣,大步就往外走。
他心跳得厉害,腿也有些发软,可他记得宁默的吩咐……念完就走,不要回头,不要多说。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钱万三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可他不敢停,加快脚步往外跑。
他已经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追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那位兄台,请留步!请问这诗是谁写的?是不是宁默?”
“兄台!这首诗可有下阕?”
“兄台!你别跑啊!我们不是要打你,我们是想问清楚……”
钱万三哪里敢停?
他跑得更快了,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圆滚滚的身子在大街上一颤一颤。
身后,三四十个蒙面书生蜂拥而出,有的连面罩都来不及戴,有的衣裳都跑歪了,有的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嘴里喊着:“兄台留步!”
“这诗还有没有下文?”
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好像是在追一个胖子……前面那个胖子跑得还挺快。”
“那不是钱府别院的二公子吗?怎么被人追成这样?”
“追他的人里头,怎么还有穿官袍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可那些蒙面书生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追。
钱万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
他的小短腿已经倒腾到了极限,可身后的脚步声非但没有拉远,反而越来越近。
他想回头看一眼,又不敢,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拐过巷口,再拐过一条巷子,终于看到了“月桂坊”那块匾额。
而此刻,宁默正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当看见钱万三这副狼狈模样时,愣了一下。
旋即他眼镜一亮,知道……成功了!
“宁兄!快!快关门!”
钱万三冲进院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关门?柳兄,把门打开,接客!”
“得嘞!”
柳如风折扇一收,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宁默站在门口,望着巷口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该来的,终于来了。
……
巷口脚步声如潮,三四十号人蜂拥而至,在月桂坊门前堪堪刹住脚步。
晨光落在那块新漆的匾额上,“月桂坊”三个字温润内敛,透着新铺开张的朝气。
可众人抬头看见这三个字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月桂坊?这……这是月桂坊?”
有人低声喃喃道,目光从匾额上移开,落在门内整齐的酒架和一坛坛封好的酒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恍惚。
月桂坊?
难道宁默说的那个月桂坊?
其实是这个酒坊?
而他们方才待的那个地方,是青楼。
同样叫月桂坊,一个卖酒,一个卖肉。
他们三四十号人,大白天蒙着脸跑去青楼,喝了一肚子的酒,搂了姑娘的腰,摸了姑娘的手,结果人家宁默说的是这儿……一个正经的酒坊。
所有人的脸,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
有的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巷口的那棵老槐树。
有人干咳一声,把脸上的黑布往上拉了拉……
最前面的李文博站在门槛外,衣袍歪斜,胡须上还沾着酒渍。
他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何司业。
何司业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同时移开。
“老夫就说……宁默说的月桂坊,不是那个月桂坊。”李文博干咳一声,神色额尴尬。
何司业没接话,只是把脸上的黑布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实在没脸见人啊!
宁默站在门口,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笑,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道:“诸位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吧。”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迈出第一步。
他们刚从青楼跑出来,衣裳不整,酒气熏天,有的脸上还蹭着胭脂印。
这还怎么好意思进去?
钱万三蹲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见他们杵在门口不动,忍不住说道:“来都来了,站门口干什么?还想不想听诗的?不想就当我没说……”
这话果然有用。
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这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儒,是京城诗社的成员,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而后走到宁默面前,拱了拱手道:“宁公子,老夫唐突。方才这位胖小友那四句诗,可是公子所作?”
宁默点了点头:“是。”
老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颤抖的胡须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感慨道:“公子真乃诗仙也,本以为望江楼诗会与国诗会已是你的巅峰,没想到……居然还有……”
他说着,竟对着宁默深深一揖。
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读书人再也站不住了。
“宁兄!下阕呢?这首诗可有下阕?”
“宁兄,这首诗可有题目?”
“宁兄……你昨日在国诗会上说,今日在月桂坊献诗,便是这首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宁默被他们围在中间,却神色从容。
他抬起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这首诗是七言绝句,就是这四句,但既然你们来了,那肯定不止这一首……”
“只是……今日的诗,要是不喝上一杯,怕是品不出其中滋味。”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