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71节

  “拿酒来!”

  一个穿锦袍的读书人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对!拿酒来!不喝酒,怎么品诗?”

  “宁兄说得对!这首诗写的就是酒,不喝酒,如何能懂其中深意?”

  叫嚷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杵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的人,此刻一个个挤进了院子,找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着酒架上的那些酒坛。

  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宁默说的“预热”竟是这样的。

  把一群读书人从青楼引到酒坊来,用一首诗把他们勾得心痒难耐。

  然后告诉他们……诗还有,但是若是不喝一杯酒,就品不出来。

  这不是在卖酒,这是在卖诗。

  她想起宁默昨夜写的那份策划书,想起上面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词……以诗会友、名人效应、口碑相传。

  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忽然就懂了。

  她俏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从酒架上取下一只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

  酒液澄澈,香气扑鼻。

  她端着酒碗走到宁默身边,递给他。

  宁默接过酒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道:“此前国诗会上,我念了一首关于花间的诗,诸位可还记得?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这首诗的后半阙,我觉得才是精华……”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记得,表情以及饥、渴难耐了……

第372章 诗与酒

  “宁兄,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你那首诗肯定不是完整的……”

  “宁兄,快……快说下半阕……真是痒死我了!”

  众人情绪激动,抓耳挠腮,快要被痒死了……

  宁默闻言微微一笑,稍微酝酿一下,便继续朗声念道:“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四句诗从他口中念出,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方才还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碗,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这首诗的味道……孤独中带着旷达,寂寞中透着洒脱。

  碗底朝天,他将空碗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念出最后两句:“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话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怔怔地坐着,像一尊尊石像。

  那二十句诗,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每个人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写的不是酒,是一个人喝酒时的孤独。

  可那孤独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孤独到极致,反而生出浪漫。

  月亮是我的朋友,影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喝酒,却像是在跟老友对饮。

  这是何等的豁达,何等的通透?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歌的是寂寞,舞的也是寂寞,可那寂寞里有光,有热,有一种与天地同在的酣畅。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说的是酒,说的是朋友,说的也是人生。

  聚散离合,本是常态,不必执著。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是最后的升华。

  超越了人间聚散,超越了爱恨情仇,与天地、与日月、与星辰结为永恒的伴侣。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境界?

  角落里,李文博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读过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有一首诗,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震撼,是共鸣。

  这首诗说的不是别人,说的就是他。

  年轻时独自在京城求学,举目无亲,只能对着月亮喝酒。

  后来入了翰林院,同僚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可下了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一个人住在京城的小院子里,夜夜独酌,对影成三人。

  他以为那是孤独,是寂寞,是不堪。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不堪,是一种境界。

  何司业坐在他旁边,脸上的黑布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激动。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他沙哑着声音道:“老夫这辈子,交了多少朋友,又散了多朋友,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这首诗,替老夫说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修道堂的赵夫子坐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写诗,也曾满怀抱负,可后来入了官场,那些抱负就被慢慢磨掉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这首诗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是个少年,也曾对着月亮喝酒,也曾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那个穿灰袍的老儒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眼睛却闭上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着宁默,声音沙哑:“老夫这辈子,能听到这首诗,死而无憾了。”

  他说着,对着宁默,又深深一揖。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他矫情。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这辈子,能听到这一首全诗,值了。

  ……

  人群的骚动像潮水一样扩散。

  “妙!妙啊!这诗……这诗简直……”

  一个年轻监生激动得语无伦次,端起桌上的酒碗就往嘴里灌,呛得直咳嗽。

  可他不肯放下碗,又灌了一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胸襟!”

  另一个监生拍案而起,眼眶泛红。

  “宁兄!你方才说‘与酒有关,不喝一杯,品不出其中滋味’。我喝了,可我怎么觉得……越喝越上头?”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抱着酒坛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酒上头,是诗上头。”

  旁边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喝的不是酒,是诗。”

  诗社的哪个老儒站在宁默面前,已经深深揖了三次。

  他的眼眶红着,又忍不住说道:“老夫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读书人,读过无数好诗。可没有哪一首诗,能让老夫觉得……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他抬起头,看着宁默,目光里有敬重,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道:“宁公子,这首诗,可否容老夫抄录一份,带回诗社,供诸位同好品读?”

  宁默笑着点头:“先生请便。”

  老儒大喜过望,连忙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摊开,里面裹着一支秃笔和一小块墨。

  他蹲在地上,就着酒碗里的残酒研墨,在帕子上抄录起来。

  笔尖在布面上沙沙作响,他的手明明在抖,可那字迹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旁边的读书人见状,如梦初醒,纷纷掏出纸笔。

  有的没有纸,就从怀里摸出帕子,有的没有帕子,就撩起衣袍下摆。

  一时间,月桂坊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蹲在地上抄诗的人,场面蔚为壮观。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看着这副景象,小眼睛亮晶晶的。

  他凑到柳如风身边,压低声音:“柳兄,你说宁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诗都能写?写一首火一首,写一首传世一首,这还让别人怎么活?”

  柳如风折扇轻摇,淡淡道:“别人怎么活,关你什么事?你活得好就行。”

  “那倒也是。”

  钱万三咧嘴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不过话说回来,沈夫人这酒坊,怕是要火了。”

  柳如风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你别总损我……”

  “你说我不损你,你浑身难受……”

  “当我没说!”

  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抄诗的读书人,和那些长者大儒激动的眼神,自己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偷偷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让别人看见。

  而后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间的宁默。

  他被那些读书人围着,被人问这问那,回答得不紧不慢,从容淡定。

  有人请他点评自己的诗,他摇摇头,说“诗无达诂,各人有各人的体会,在下不敢妄评”。

  有人请他再写一首,他笑了笑,说“今日酒已尽兴,诗已尽兴,改日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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