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酒来!”
一个穿锦袍的读书人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对!拿酒来!不喝酒,怎么品诗?”
“宁兄说得对!这首诗写的就是酒,不喝酒,如何能懂其中深意?”
叫嚷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杵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的人,此刻一个个挤进了院子,找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着酒架上的那些酒坛。
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宁默说的“预热”竟是这样的。
把一群读书人从青楼引到酒坊来,用一首诗把他们勾得心痒难耐。
然后告诉他们……诗还有,但是若是不喝一杯酒,就品不出来。
这不是在卖酒,这是在卖诗。
她想起宁默昨夜写的那份策划书,想起上面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词……以诗会友、名人效应、口碑相传。
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忽然就懂了。
她俏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从酒架上取下一只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
酒液澄澈,香气扑鼻。
她端着酒碗走到宁默身边,递给他。
宁默接过酒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道:“此前国诗会上,我念了一首关于花间的诗,诸位可还记得?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这首诗的后半阙,我觉得才是精华……”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记得,表情以及饥、渴难耐了……
第372章 诗与酒
“宁兄,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你那首诗肯定不是完整的……”
“宁兄,快……快说下半阕……真是痒死我了!”
众人情绪激动,抓耳挠腮,快要被痒死了……
宁默闻言微微一笑,稍微酝酿一下,便继续朗声念道:“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四句诗从他口中念出,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方才还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碗,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这首诗的味道……孤独中带着旷达,寂寞中透着洒脱。
碗底朝天,他将空碗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念出最后两句:“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话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怔怔地坐着,像一尊尊石像。
那二十句诗,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每个人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写的不是酒,是一个人喝酒时的孤独。
可那孤独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孤独到极致,反而生出浪漫。
月亮是我的朋友,影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喝酒,却像是在跟老友对饮。
这是何等的豁达,何等的通透?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歌的是寂寞,舞的也是寂寞,可那寂寞里有光,有热,有一种与天地同在的酣畅。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说的是酒,说的是朋友,说的也是人生。
聚散离合,本是常态,不必执著。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是最后的升华。
超越了人间聚散,超越了爱恨情仇,与天地、与日月、与星辰结为永恒的伴侣。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境界?
角落里,李文博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读过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有一首诗,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震撼,是共鸣。
这首诗说的不是别人,说的就是他。
年轻时独自在京城求学,举目无亲,只能对着月亮喝酒。
后来入了翰林院,同僚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可下了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一个人住在京城的小院子里,夜夜独酌,对影成三人。
他以为那是孤独,是寂寞,是不堪。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不堪,是一种境界。
何司业坐在他旁边,脸上的黑布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激动。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他沙哑着声音道:“老夫这辈子,交了多少朋友,又散了多朋友,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这首诗,替老夫说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修道堂的赵夫子坐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写诗,也曾满怀抱负,可后来入了官场,那些抱负就被慢慢磨掉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这首诗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是个少年,也曾对着月亮喝酒,也曾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那个穿灰袍的老儒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眼睛却闭上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着宁默,声音沙哑:“老夫这辈子,能听到这首诗,死而无憾了。”
他说着,对着宁默,又深深一揖。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他矫情。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这辈子,能听到这一首全诗,值了。
……
人群的骚动像潮水一样扩散。
“妙!妙啊!这诗……这诗简直……”
一个年轻监生激动得语无伦次,端起桌上的酒碗就往嘴里灌,呛得直咳嗽。
可他不肯放下碗,又灌了一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胸襟!”
另一个监生拍案而起,眼眶泛红。
“宁兄!你方才说‘与酒有关,不喝一杯,品不出其中滋味’。我喝了,可我怎么觉得……越喝越上头?”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抱着酒坛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酒上头,是诗上头。”
旁边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喝的不是酒,是诗。”
诗社的哪个老儒站在宁默面前,已经深深揖了三次。
他的眼眶红着,又忍不住说道:“老夫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读书人,读过无数好诗。可没有哪一首诗,能让老夫觉得……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他抬起头,看着宁默,目光里有敬重,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道:“宁公子,这首诗,可否容老夫抄录一份,带回诗社,供诸位同好品读?”
宁默笑着点头:“先生请便。”
老儒大喜过望,连忙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摊开,里面裹着一支秃笔和一小块墨。
他蹲在地上,就着酒碗里的残酒研墨,在帕子上抄录起来。
笔尖在布面上沙沙作响,他的手明明在抖,可那字迹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旁边的读书人见状,如梦初醒,纷纷掏出纸笔。
有的没有纸,就从怀里摸出帕子,有的没有帕子,就撩起衣袍下摆。
一时间,月桂坊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蹲在地上抄诗的人,场面蔚为壮观。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看着这副景象,小眼睛亮晶晶的。
他凑到柳如风身边,压低声音:“柳兄,你说宁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诗都能写?写一首火一首,写一首传世一首,这还让别人怎么活?”
柳如风折扇轻摇,淡淡道:“别人怎么活,关你什么事?你活得好就行。”
“那倒也是。”
钱万三咧嘴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不过话说回来,沈夫人这酒坊,怕是要火了。”
柳如风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你别总损我……”
“你说我不损你,你浑身难受……”
“当我没说!”
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抄诗的读书人,和那些长者大儒激动的眼神,自己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偷偷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让别人看见。
而后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间的宁默。
他被那些读书人围着,被人问这问那,回答得不紧不慢,从容淡定。
有人请他点评自己的诗,他摇摇头,说“诗无达诂,各人有各人的体会,在下不敢妄评”。
有人请他再写一首,他笑了笑,说“今日酒已尽兴,诗已尽兴,改日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