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默有些好奇。
想知道大夫人什么意图……
他当下躬身应道:“好,有劳赵管事了!”
“说这话,都是兄弟!”
赵管事满意地点了头,轻拍了拍宁默的肩膀,道:“走吧,莫让大夫人久等。”
宁默整了整粗布衣衫,跟在赵管事身后,朝院外走去。
而阿福三人则一个个呆若木鸡,嘴巴微张,那表情就跟吞了几千堆苍蝇屎般难看。
不是啊!
三夫人也就算了。
大小姐也不一定选上他。
可问题是……大夫人怎么直接点名要见他?
都是奴仆,要不要这么不公平?
阿福、栓子、大壮三人半晌没说话。
栓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喃喃道:“小宁子他……何德何能?”
阿福脸色青白交加,方才安慰宁默带来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
松鹤堂外。
宁默在丫鬟的带路下,垂首立在廊下,等待大夫人的通传。
他心中忐忑。
也不知道这次大夫人的召见,是福是祸?
“要沉住气,要淡定……”
他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
要见机行事,谨言慎行。
“小宁子,进来吧。”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便躬身迈入松鹤堂。
堂内布置清雅,檀香淡淡。
正中榻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身着深青色缎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
她眉眼端庄,脸上虽然有了岁月刻下的痕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不俗姿色。
此刻,她正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轻轻捻动,目光平静地看向宁默。
带着几分审视。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仿佛能看穿一个人的人心。
宁默不敢直视,快走几步,在堂中跪下行礼:“小的叩见大夫人。”
“抬起头来。”
大夫人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宁默闻言微微抬头,但仍然垂着眼帘,神色恭谨,没有半点超越奴仆身份的行为。
大夫人细细打量着他。
越看越是惊讶。
府上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清秀的奴仆了?
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虽然穿着府上奴仆的粗布衣衫,却难掩那份干净书卷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垂眸时温顺,抬眼时却清澈明净,不见寻常奴仆的畏缩卑微。
单看这相貌气度,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难怪澄观方丈那般推崇……
大夫人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开口:“你便是小宁子?”
“回夫人,小的正是小宁子!”宁默回道,半句废话没有。
大夫人微微颔首,这才说道:“青莲寺澄观方丈来信,盛赞你佛缘深厚,于佛法有非凡见解。”
“老身信佛多年,今日便想听听,你是如何得方丈这般赞誉的。”
“?”
宁默听到这话,顿时明白了过来。
不是三夫人跟他的奸……啊不,跟他的友好关系被发现,而是青莲寺的方丈写信给了大夫人。
虚惊一场!
难不成方丈要为他赎身?
第53章 大夫人的考校
宁默没想到澄观方丈这么急。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修佛的人来说,突然遇到自己这么个佛性逆天的人,说什么也要抓在身边。
所以急不可耐地就问周家大夫人要人,也在情理之中。
但宁默目前并不想成为青莲寺的和尚。
固然……成了青莲寺的和尚,可以脱离奴籍,彻底恢复自由身。
甚至还能时不时跟过来上香礼佛的三夫人沈月茹,进行深入浅出的交流。
说不定还能和二夫人建立知根知底的关系。
但宁默不太甘心。
一旦出家当和尚,今后就注定跟俗世无缘,科举也别想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宁默很清楚自己根本没佛性。
久而久之肯定露馅。
他更强的是……文科!
所以……宁默心念电转间,也想好了怎么应对大夫人的问题……
于是,他微微垂首,道:“回大夫人,方丈大师慈悲为怀,对小的多有抬爱,实在是过誉了。”
“小的不过幼时随家父读过几卷佛经,识得几个字,在寺中偶然与大师论及佛法,胡言几句,岂敢当‘非凡’二字?”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骄不躁,是个谦逊有礼的小伙子。
不过……光问这句话还不够,于是继续问道:
“是吗?澄观大师既说你佛缘深厚,而我也略懂一些佛法修行,正好……你且说说……何为修行?”
宁默知道,大夫人并不想问他在寺庙跟方丈聊了什么。
而是有自己的考量。
打算考校自己,是不是真有才实学。
恰好……
大夫人的这个问题并不难,宁默虽然只是业余的,但也有自己的见解。
所以在略微沉吟片刻后,他选了个比较合适的切入点,徐徐道:“所谓修行,乃修心也。”
“心不滞于外相,不落于有无,清净无染,便是修行。”
“日常洒扫是修行,端茶送水是修行,甚至……如小的这般,身处贱籍,命不由己,若能心安当下,不怨不憎,做好本分,也是修行。”
大夫人瞳孔微缩。
这是一个奴仆能够说出来的话?
看似很浅白,但却将佛理融入到了世俗之中,更难得的是这份身处逆境却平和豁达的心境。
她信佛多年,见过太多人一边诵经念佛,一边说四大皆空,一边贪嗔痴慢。
而他府上的这个小宁子,身为奴仆,却能说出“心安当下,不怨不憎”这样的话。
简直罕见。
“你倒是看的通透……”
大夫人缓缓道,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那你再说说,佛门讲慈悲,你身为奴仆,命运掌握在他人的手上,你可会觉得不公?可会心生怨恨?”
宁默内心一惊。
大夫人这话问得好啊,可谓是犀利,直指人心。
当然也埋了点陷阱。
就看自己怎么圆润地回答了……
宁默稍稍沉吟了片刻,便抬起头道:“回大夫人,小的不敢妄言从未有过不甘,但……”
“佛经有云:‘众生皆苦。’这世间,谁人不苦?老爷为家业劳心,夫人为府中上下操心,也是有各自的烦忧。”
“小的命苦,是果,亦是缘。但小的认为既落此身,便安此心,做好该做的事,尽好该尽的责,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小的相信,若有一日机缘到了,或许能够得到解脱,但若是机缘未到,那就当是修行磨砺。”
宁默声音平和,没有激昂,也没有悲愤,反而有种看破的淡然……
“况且,周府待下人宽厚,小的能有片瓦遮头,有餐饭果腹,已经比许多流离失所的人要强上百倍了,所以小的心中唯有感激,怎么会怨恨?”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大夫人怔怔地看着宁默,心神震动。
这番话,别说一个奴仆了,就算许多读书人,甚至是她见过的一些居士,都未必能有这般见识和心性。
不怨不憎,心安当下。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这哪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说出的话?
澄观方丈称他佛缘深厚,看来果真半点不虚!
大夫人心神震动不止,而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温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