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75节

  而就在李元寿刚刚坐定不久。

  院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此刻,周清澜一身月白长裙,外罩淡青披风,乌发如云,缓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拿着一卷书册。

  眉宇间带着几分思忖之色,显然是来内院书房寻几本书,好为过几日的梅园诗会做准备。

  刚踏入院中,她的目光就被石凳上那个背对着她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身影穿着半旧的葛布长衫,弓着腰,正低着头,双手似乎在……在胯下位置忙活着什么?

  还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想是在……鼓捣什么。

  周清澜脚步猛地顿住。

  而后秀眉瞬间蹙紧,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冰冷的怒意。

  这雅院是她的书房重地。

  平日里除了她和贴身丫鬟小齐,以及特许的李医官,任何人不得擅入。

  而这背影……显然不是小齐,也不像是年迈的李医官。

  那就只能是……那个新调来的奴仆,小宁子!

  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的雅院之中,行此等不堪之事?!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第67章 忠诚的发邪

  “放肆!谁允许你在此处……”

  周清澜俏脸含霜,呵斥道。

  声音清冷如冰,带着一股属于周府未来掌舵人的威严。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

  那弓着的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浑身一颤。

  而后猛地直起了身子,转了过来。

  周清澜后续的斥责,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用层层布料捂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手中还捏着一把小银刀的老者,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不是李医官吗?

  李元寿也万万没想到,大小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过来。

  他刚才正低头磨刀,琢磨着小刀不太锋利,打算再割块布加厚一层……

  所以刚才的姿势……

  嗡!

  李元寿有种老脸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尴尬。

  冤呐!

  “大、大小姐?”

  李元寿慌忙将小刀收起,手忙脚乱地想将捂脸的布扯下来行礼。

  但那布系得有些紧,一时竟没扯开,反而显得更加狼狈。

  周清澜看着他那副滑稽又紧张的模样。

  再联想自己刚才的误会,饶是她性子清冷,脸颊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她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那抹淡淡的红晕一时难以消退。

  “李前辈,是清澜失礼了。”

  周清澜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不知前辈在此,方才唐突了。”

  “不敢不敢!”

  李元寿终于将脸上的布扯了下来,露出那张有些发红的老脸,连连摆手,“是老朽……老朽举止不端,惊扰了大小姐。”

  他尴尬地将那块割下来的棉布和粗布巾子在掌心揉着,讪讪地笑着。

  周清澜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布料和小刀,又看了看他微微发红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

  想必是听闻疫病之事,在做防护。

  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李前辈怎么会在这里?可是父亲的病情……”

  提到周老爷,周清澜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语气中也带上了关切。

  李元寿闻言,神色也郑重了起来,叹了口气,捻着山羊胡道:

  “老爷的病情……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那股邪气郁结在心脉,药石之力,终究有限。接下来……怕是要看老爷自己的意志和造化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清澜眼中闪过的痛色,宽慰道:“大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老爷吉人天相,又有周府福泽庇佑,未必不能挺过这一关,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周清澜轻轻点了点头,知道李医官已经尽力了。

  只可惜她不懂医术,空有忧心,却也无能为力。

  她收敛心绪,转移了话题,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问道:“李前辈可见到这院中的一个奴仆?”

  李元寿眼睛一亮,说道:“大小姐说的可是那个模样周正、谈吐不俗的小伙子?”

  “正是。”

  周清澜点头,问道:“他此刻可在院中?”

  “不在不在。”

  李元寿摇头,随即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语气都热切了几分,“大小姐,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小子,可了不得啊!”

  “哦?”

  周清澜秀眉微挑,疑惑道:“李前辈何出此言?”

  “嘿!”

  李元寿捋着胡子,啧啧称奇,道:“老朽行医数十载,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可像他这般年纪,又是个奴仆身份,却能有那般见识和胆识的,真是头一遭!”

  他往前凑了半步,神秘兮兮地道:“大小姐,您可知,这小子……他居然懂医术!”

  周清澜眸光骤然一凝。

  懂医术?

  母亲说他佛理精深,字也写得好,如今李医官却又说他懂医术?

  一个奴仆,如何能懂这些?

  这也未免太博学了吧!

  李元寿没注意周清澜神色的细微变化,自顾自地感慨道:“老朽起初也不信,试探着问了他几个医理问题,你猜怎么着?他不仅答得上来,还能点出一些对症的方子!”

  “虽说有些粗浅,但那方向、那思路,绝对是有底子的!若非自幼熏陶或名师指点,绝不可能!”

  他越说越有些激动起来,道:“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性和胆魄!”

  “大小姐,您也知道,如今二夫人三夫人院里疑似有疫病,老朽年事已高,又刚扭伤了……咳咳,行动不便。正发愁该如何去查验,是这小子,他主动站出来,说愿代老朽前往!”

  李元寿将宁默那番‘小的贱命一条’、‘事关全府安危’、‘愿替前辈分忧’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语气中满是欣赏。

  “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何等忠心?何等的担当啊?”

  李元寿看着周清澜,认真道:“不瞒大小姐,老朽……老朽真是起了爱才之心,若非他身份所限,老朽都想……都想收他为义子,传我衣钵了!”

  周清澜静静地听着,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懂佛理,通文墨,如今居然还通晓医术?

  之前不仅面对脱籍的诱惑不为所动,如今更是面对可能的疫病风险却主动请缨?

  这份忠诚,这份胆识,这份才学……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学子,沦落为奴那么简单?

  简直忠诚的有点发邪!

  周府到底给了他什么天大的恩惠,能让他如此死心塌地?

  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周清澜的眸光越发深邃,她对这个小宁子越发好奇和警惕了起来。

  此事必有蹊跷!

  “他现在何处?”周清澜问道。

  “去二夫人和三夫人院里查验去了,刚去不久。”

  李元寿当然不能说宁默去了很久,模棱两可道:“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大小姐若是有什么疑问,待他回来,一问便知。”

  周清澜微微颔首。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内书房寻书的,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那我便在此稍候片刻。”

  她说着,走到另一张石凳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李元寿见状,连忙提醒:“大小姐,待会那小子就回来了,您还是……做些防护为好,疫气无形,最易从口鼻侵入。”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小刀,想再割块布。

  周清澜却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麻烦前辈。”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

  那帕子质地细腻,边角绣着几茎淡雅的兰花。

  周清澜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捏住帕子两边,轻轻一扯。

  “嗤……”

  质地优良的丝帕,竟被她直接撕成了两半。

  她将其中一半对折,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口鼻,在脑后系好。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优柔。

  另一半丝帕,则被她随手收回了袖中。

  掩住口鼻后,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秋水明眸,显得更加清澈深邃,眉宇间的书卷清气与干练气质,也越发凸显。

  李元寿看得暗暗点头。

  大小姐这性子,当真是雷厉风行,执行力极强,简直不输男儿。

  周府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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