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
宁默正走在回海棠苑的路上。
他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两位夫人院里当然没有疫病,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否则,李医官可能会亲自去查验,或者派别人去,那他不久就失去了自由出入夫人院落的机会。
所以,他必须说一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症状。
既要引起足够的重视,让隔离继续,又要让李医官觉得需要持续观察,离不开他这个‘懂点医术’又‘不怕死’的帮手。
‘就说……面色晦暗,精神萎靡,食欲不振,但暂无发热呕泻等典型疫症?’
宁默琢磨着,心道:‘嗯,再加上气息短促,舌苔微腻……这些都是很多小毛病都可能有的症状,不算说谎,但又足够让人警惕。’
他反复推敲着措辞,务求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提出‘还需持续观察数日’的建议。
李医官年事已高,必然不敢轻易涉险。
而他,就可以借着每天查验症状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去漱芳阁和紫韵阁。
一来,能安抚沈月茹那颗不安的心,让她知道自己并非一去不回,且有能力护她周全。
二来,柳含烟那边……虽然今天没发生什么,但来日方长。
这女人对他明显有想法,只是碍于身份和面子强撑着,多接触几次,不怕她不上钩。
一旦拿捏住这位二夫人,他在周府的根基就更稳了。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在周府的核心人物面前,持续不断地展现自己的忠诚与价值。
今日李医官的赞赏,就是个良好的开端。
当然有机会的话,最好博得大小姐周清澜的好感。
只有赢得了这位未来周府掌舵人的认可和信任,他才能真正在周府站稳脚跟,甚至……谋得更多。
比如,脱去奴籍。
比如,借助周府乃至郡王府的力量,查清科场舞弊的真相,为自己正名,拿回属于他的名字和功名!
至于他和沈月茹的事……
宁默眼神微沉。
王大山那边暂时不用担心。
自己是王大山亲手从死牢换出来的,是“借种计划”的关键棋子。
王大山比自己更怕事情泄露,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就算大小姐日后查问起来,王大山也只会一口咬定是同乡侄子,见其可怜才买进府中。
沈月茹更不可能自己承认这事。
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最要紧的,当然是演好眼前这场戏。
思忖间,海棠苑的院门已近在眼前。
宁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神色,脸上露出恰当好处地凝重与疲惫,迈步走了进去。
第68章 成功引起大小姐的兴趣
雅院内。
李元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清澜说着老爷病情的一些细节,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门。
他心中疑惑。
宁默去了那么久,这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而周清澜安静地听着,目光也偶尔扫过院门方向,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终于,院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正是去而复返的宁默。
李元寿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起身迎上去,但随即想起“疫病”风险,又硬生生坐住了,同时迅速将捂脸的布往上提了提。
周清澜也抬眼望去。
只见宁默步履略显匆匆,眉宇紧锁,脸色比在奴仆院看到的时候苍白了许多。
带着倦色与凝重。
周清澜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
宁默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石凳上的李元寿和周清澜,明显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二人都捂着口鼻时,他顿时明白了过来。
讲究人!
要是不捂住口鼻,自己差点都忘记了。
他果断停下脚步,非常识趣地在距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大小姐,见过李前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听起来……似乎心情很沉重。
“回来了?”
李元寿感觉到不妙,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情况如何?快说说!”
周清澜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宁默。
丝帕后的那双美眸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宁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立刻抬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回李前辈,小的……仔细查验过了。”
“三夫人与二夫人,目前皆无发热、咳嗽、呕泻等明显疫症。”
李元寿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
不过,有些疫病初期确实没有这些症状,加上宁默的口吻不太确定,便知道还有问题:“然后呢?”
“但是……”
宁默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道:“两位夫人面色皆显晦暗,尤其眼下青黑颇重,精神也极为倦怠萎靡,自述头昏乏力,食欲不振。”
他抬起头,看向李元寿,眼神里带着大夫讨论病情的专注:“小的观其舌苔,皆白而微腻,三夫人气息短促,二夫人自述夜间时有心悸,此等症状……”
宁默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虽然不像是典型的疫病发作,但据小的浅见,疫病初起,或有伏邪在内,在没有发病之时,往往就是这般似是而非之象,最是凶险莫测,一旦爆发,往往情况特别危急。”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将一些常见的亚健康状态和焦虑症状,巧妙地跟‘疫病潜伏期’联系起来,说得煞有其事。
李元寿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面色晦暗、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舌苔白腻……这些症状确实不算复杂,很多肝郁气滞的人也会有。
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个院子又同时出现?
而且还有心悸、气短?
若真是疫病伏邪……倒也说得通。
“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李元寿看向宁默,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考校的味道。
宁默心中一定,知道李元寿已经被带进沟里了。
他想了想,斟酌道:“小的愚见,当以‘观察’为上。两位夫人院落,必须继续严格隔离,严禁任何人进出接触,饮食也需单独处置。”
“此外……”
他看向李元寿,正色道:“还需要有人每日前往,密切观察两位夫人症状变化,记录细微之处,如体温、脉象、舌苔变化、精神食欲增减等。一旦出现发热、疹子或呕吐腹泻等典型症状,就需要立刻采取应对之策。”
李元寿听的连连点头,赞许道:“有理,有理!观察记录,确是稳妥之法!”
但他随即又犯了难,“可是……派谁去呢?老夫需时刻看顾老爷病情,分身乏术。府中其他人……且不说懂不懂医理,这等风险,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宁默适时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上前半步,拱手道:“李前辈,小的愿往!”
李元寿和周清澜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宁默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小的已去过一次,熟悉两位夫人情况,便于对比观察。且小的年轻体健,即便真有风险,也较能承受,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元寿,眼中满是信任:“小的相信,若有万一,李前辈定能妙手回春,治好小的。”
“此事关乎全府安危,总需有人去做,小的既已涉足,便当有始有终!”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有情有义。
既点明了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又表达了对李元寿医术的绝对信任,更彰显了舍我其谁的担当。
李元寿听得老怀大慰,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多好的小伙子啊!
有才学,有胆识,更有一颗忠义之心!
他忍不住看向周清澜,语气激动道:“大小姐,您听听!您听听!老朽所言非虚吧?此子……此子当真是周府不可多得的人才,屈为奴仆,实乃暴殄天物啊!”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周清澜深深一揖:“大小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待此番疫病风波过去,若证实这小奴仆确无二心,才学品性皆堪造就……可否,请大小姐与大夫人开恩,考虑……考虑销去他的奴籍?老朽……老朽愿为他作保!”
周清澜掩在丝帕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元寿竟然为一个小奴仆,如此郑重其事地求情?
她目光再次落在宁默身上。
少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坦荡。
在听到销去奴籍四个字时,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狂喜,没有急切,只有感激与……一丝险些没控制住的克制与激动。
周清澜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也许……母亲和李医官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