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意境尚可,但气韵不足,匠气略重。
尤其是第二句,化用前人痕迹太明显,落了下乘。
她抿了抿唇,试图接续下文,可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先前构思的诗句此刻都觉得平庸乏味,配不上上阙,更撑不起“技压全场”的野心。
笔尖的墨汁,缓缓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周清澜看着那团墨迹,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躁。
更深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虑。
她自幼聪慧,诗书才华备受赞誉,即便在京城郡王府,与那些真正的豪门贵族,世家子弟相比,她也从不逊色。
可此次诗会,关系太过重大。
她不能输。
也输不起。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
她放下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
……
“阿嚏!”
某一刻,外院西厢,宁默直接被冻醒的。
初秋的夜,寒意渐浓,他这屋里被褥单薄,窗户纸还有些破漏,凉风飕飕地往里钻。
他搓了搓胳膊,睡意全无。
想起身喝口水,却发现茶壶早就空了。
“这一个人睡,还是不如有个人暖被窝啊……”
宁默内心低估,披上外衫,打算去院中水缸舀点冷水将就一下。
只是刚推开房门,一股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
他瞥见内院书房的方向,竟还透出昏黄的烛光。
这么晚了,大小姐周清澜还没睡?
宁默有些诧异。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没有回去休息。
学霸都这么卷的吗?
这是打算熬夜苦读?
他本来不想多事,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表现自己体贴的大好机会吗?
虽然大小姐下午对他态度冷淡,但越是如此,越要润物细无声。
归根结底,周清澜也是个少女。
少女心房还是容易撬动的!
再冷淡……也不会真冷到哪里去,大多都是装出来的。
宁默稍作整理,便朝着内院走去。
第70章 低调如斯
到了书房门外,果然见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挺直的身影,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宁默想了想,便轻轻叩了叩门框:“大小姐,夜已深了,天气转凉,您该歇息了。”
书房内,正对着一纸平庸诗句烦躁的周清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笔尖一颤,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她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悦,还有一丝惊诧。
一个奴仆,竟敢在深夜来敲她的书房门?
还主动出言提醒她歇息?
倒是有几分胆量。
但胆量归胆量,她很不喜欢自己在书房中被人打搅。
除非她主动唤人。
周清澜放下笔,冷声道:“我歇与不歇,何时需要你来过问?”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讽:“读书之道,贵在勤勉,多读一刻,便多一分进益,多掌一分学问。”
“你既然懂佛学和医术,这些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
门外,宁默摸了摸鼻子。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大小姐,果然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难怪沈月茹提到她会担忧害怕……
但他脸皮厚,既然来都来了,戏就得做全套。
“大小姐教训的是,小的愚钝。”
宁默语气依旧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关切,“只是……秋夜寒凉,久坐伤身,更损目力。小的见书房烛火亮了许久,心中实在担忧。不知……可否让小的给您送条毯子过来?或是添个炭盆?”
“不必。”
周清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她甚至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冷声道:“你有这份闲心,不如多想想如何做好疫病防范。”
“莫要忘了,你今日接触过府上的两位夫人,在李医官明确之前,你最好安分待在厢房,少出来走动,以免将病气扩散。”
宁默:“……”
好家伙!
行行行,你是大小姐,你说什么都对。
但其实哪里有什么疫病,还不都是您二位姨娘搞出来的乌龙……宁默心中吐槽。
面上却只能恭顺应道:“是,小的谨记大小姐吩咐。那……大小姐也请保重贵体,小的告退。”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西厢。
……
内院书房,重归寂静。
周清澜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目光重新落回案上被墨迹污损的宣纸,还有那两句怎么看都不满意的诗。
那股焦虑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宁默的打扰,更添了几分。
她试图重新集中精神,可思绪却像乱麻,越理越乱。
最终,她颓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烛光映着她清丽绝伦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底那抹焦虑,越来越重了些。
灵感灵感……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便有家丁提着食盒,战战兢兢地来到雅院外。
他将食盒放在院门外的石阶上,然后退开七八步,才扯着嗓子朝里面喊:“早……早斋放在门外了!你……你自己出来取!”
喊完,像是怕沾染什么似的,扭头就跑,转眼没了踪影。
宁默被这喊声吵醒。
推门出来,只看到远处家丁仓皇逃窜的背影,以及石阶上孤零零的食盒。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家伙。
这下自己真成瘟神了。
不过也好,难得清静!
他上前提起食盒,入手温热。
打开一看,是清粥、小菜和馒头,比奴仆院的伙食精细不少。
而后洗漱完毕,吃完早饭,宁默便开始了一日的活计。
按照丫鬟小齐昨天的吩咐,他需要先整理书房,然后再打扫院落。
宁默想了想,决定先从内院书房开始。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进入周清澜在内院的这间书房。
推门而入。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宽敞,靠墙立着七八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
有纸质的线装书,甚至还有一些古朴的竹简。
另一侧靠窗是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陈列整齐,旁边另设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具。
只是……书籍的摆放略显凌乱。
有些书斜插着,有些则堆在书架下层,甚至有几卷竹简摊开在旁边的矮榻上,未曾收起。
看得出来,大小姐周清澜这几天查阅的很频繁,似乎心绪不宁,所以才无暇归整这些书籍。
难怪要一个识字的奴仆过来伺候。
宁默在学校期间,自然是干过图书馆管理员的,当下也是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起来。
而且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好歹是个秀才,对经史子集的大致分类还有印象。
便按照经、史、子、集的粗略框架,结合书籍本身的内容,开始重新排列归置。
整理到书案旁时,他的目光被摊开在案上的一张宣纸吸引。
纸上写着两行诗:
“寒枝独立雪初消,黄昏暗香月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