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被抓的第三天,祁阳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早上八点,他刚坐下,孙浩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祁局,省厅来了通知。”
祁阳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关于祁阳同志任职期间工作表现调查函”。
落款是省公安厅政治部,盖着大红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于三日内将相关材料报送至省厅政治部干部处。”
祁阳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孙浩站在对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祁局,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查我呗。”祁阳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程度被抓了,赵瑞龙跑了,有人坐不住了。”
“那您……”.
“没事。让他们查。”祁阳弹了弹烟灰,语气很淡,“我办的每个案子,手续齐全,程序合法。查不出什么来。”
孙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又被祁阳叫住了。
“孙浩,省厅那边有没有说,这个调查是谁提议的?”
孙浩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说是政治部的例行工作。但我打听了一下,是祁厅长签的字。”
祁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你去忙吧。”
孙浩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份调查函上,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祁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祁同伟签的字。他这个堂哥,终于动手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那头沉默着,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哥,调查函的事,是你签的字?”
“是。”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
“例行工作。你最近风头太盛,省厅查一下也是正常程序。”
祁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你施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祁阳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小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赵瑞龙跑了,省纪委在追,省厅也在追。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风头太盛,对你没好处。”
“所以你就让人查我?”
“这不是查你,是保护你。”祁同伟的声音突然重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赵瑞龙跑之前,给谁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祁阳心里一紧:“给谁?”
“给省里的一位领导。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那位领导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光明区那个姓祁的,手伸得太长了’。”
祁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小阳,你现在明白了吗?赵瑞龙背后的人,不是你一个分局副局长能碰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祁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哥,你说完了吗?”
“小阳”
“你说完了,我跟你说两句。”祁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赵瑞龙跑了,是因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手里有赵瑞龙的账本,有他给刘新建行贿的记录,有他跟境外洗钱的合同。这些东西交到省纪委,赵瑞龙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被抓回来。”
“小阳!”
“哥,你让我收手?我收手了,那些被拐的女孩怎么办?那些被程度欺压的商户怎么办?赵瑞龙洗的那些黑钱怎么办?”祁阳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从县城回来,给我带了一包水果糖。你说,小阳,好好学习,将来跟哥一样当警察,抓坏人。”
祁同伟没有说话。
“那时候的祁同伟,不是现在这样的。”
电话挂了。
祁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得很。
祁同伟变了。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变,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泛着光,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长龙,蜿蜒着伸向远方。
光明区的春天来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冬天。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志远。
“祁局长,调查函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沙书记让我转告你,这个调查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不是针对你。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受影响。”
祁阳愣了一下。沙瑞金?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刘主任,这个调查……”
“是祁同伟签的字,但提议的人不是他。”刘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赵瑞龙跑之前,给省里一位领导打了电话。那位领导在电话里提到了你的名字。第二天,调查函就下来了。”
祁阳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那位领导是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沙书记盯着呢。赵瑞龙的案子,不会因为有人施压就停下来。”
挂了电话,祁阳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肩章的银色警徽上,反着光。外面的城市在阳光下生机勃勃,车流、人群、高楼,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的表情很兴奋:“祁局,刘东抓到了!”
祁阳转过身:“在哪儿?”
“开发区那家夜总会。孙浩蹲了三天,今天凌晨三点,刘东带着两个女孩从后门出来,被我们堵了个正着。那两个女孩是从外地骗来的,刚下车就被我们救了。”
祁阳接过材料翻了几页,嘴角微微翘起。刘东被抓了,金色时代的案子才算真正结了。
“审了没有?”
“审了。全撂了。他说马洪被抓之后,他一直在帮钱多多做事。金色时代那些女孩,有一半是他骗来的。他还交代,钱多多给他钱,让他跑路。他没跑,是因为舍不得那家夜总会里新来的姑娘。”
祁阳冷笑一声:“色胆包天。把材料整理好,跟金色时代的案子一起归档。”
“明白!”
赵磊转身要走,又被祁阳叫住了。
“赵磊,翠湖路派出所那边,整顿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程度的人,该抓的抓了,该调的调了。李明自首之后,又交代了好几个人的问题。现在所里人心惶惶,没人敢乱来。”
祁阳点了点头:“那就好。翠湖路的事,不能因为程度倒了就乱。商户要安心做生意,老百姓要安心过日子。这是咱们的底线。”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明白!”
他走后,祁阳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调查函又看了一遍。
祁同伟签的字。
他把调查函折好,塞进抽屉里,拿起笔,继续写程度案的结案报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面上,照在他的手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祁同伟没有再来电话。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暖意,还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光明区的春天,真好啊。
他睁开眼,继续写报告.
第三十二章 省城
祁阳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省纪委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烟灰四处飘。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五十米开外,从高速上就一直跟着他。
祁阳吐了口烟,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没动,那辆车也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宿主已被锁定,建议提高警惕。当前坐标:省纪委大楼周边。”
祁阳眉头皱了一下。被锁定了?谁在盯着他?他把手机放下,掐灭烟头,推门下车。拎着文件袋大步走向省纪委大楼,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他没回头。
刘志远的办公室在七楼。祁阳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看见祁阳进来,朝沙发指了指,示意他坐下。祁阳没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着的猫。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叮目标车辆未移动,车内至少两人。建议离开时更换路线。”
祁阳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志远挂了电话,走过来:“祁局长,东西带来了?”
祁阳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程度案的结案报告,还有赵瑞龙在翠湖路灰色产业的所有证据。账本、转账记录、合同、照片,全在里面。”
刘志远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份境外合作协议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
“两亿三千万?”
“对。赵瑞龙跟境外洗钱机构的合作协议,有他的签名和公章。这笔钱如果流出境外,追回来就难了。”
刘志远把协议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祁局长,赵瑞龙的案子,省纪委不会放手。但现在有个问题他跑的时候,带走了一批关键证据。你手里这些虽然重要,但不够。”
祁阳心里一沉:“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