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车子在夜色中飞驰。两边的山像一堵堵黑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祁同伟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别在边境碍事。
车子驶出山区,上了高速。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了。祁阳把车窗打开,凉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浩。
“祁局,您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
“翠湖路那边整顿完了。商户们听说程度被抓了,都来分局送锦旗。”
祁阳嘴角翘了一下:“锦旗就不用了。让他们安心做生意就行。”
“明白。还有一件事省纪委来人了,说要找您谈话。”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知道了。”
挂了电话,祁阳踩下油门。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天越来越亮,远处的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边境的山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那片山还在那里,赵瑞龙还在那里。调令是祁同伟签的,祁阳知道,他这个堂哥不是单纯地让他回去,而是不想让他再查下去了。两个人虽然是堂兄弟,但各自站的队不一样,祁同伟在省厅,跟赵瑞龙那边的人走得近,自然不希望他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把车窗摇上去,打开空调。冷风吹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在晨光中飞驰,前方的路越来越宽.
第三十六章 谈话
祁阳回到京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从高速下来,拐进光明区的主干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把车窗摇下来,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在边境待了三天,满鼻子都是潮气和烟味,这会儿闻见桂花香,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分局大院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祁阳把车停好,刚推开门,孙浩就从楼里跑出来。
“祁局,省纪委的人等了您一上午了。”
“在哪儿?”.
“会议室。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张。刘主任您见过,那个张同志看着挺年轻的,话不多。”
祁阳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大步往里走。走廊里的民警看见他,都停下来敬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会议室的门开着。刘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祁阳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祁局长,辛苦了。”
祁阳跟他握了握手:“刘主任久等了。”
“没事。你刚从边境回来,本来应该让你歇一歇,但有些事得尽快谈。”刘志远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人,“这是小张,我们处的。”
小张站起来,朝祁阳点了点头,没说话,翻开笔记本,把笔帽拧开。
祁阳坐下来,看了一眼小张。这种场合带个做记录的,说明不是随便聊聊,是正经的组织谈话。
“祁局长,长话短说。”刘志远靠在椅背上,“赵瑞龙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你提供的那些材料程度的账本、金色时代的证据、张明华保险柜里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沙书记对这批材料很重视,专门做了批示。”
“这批材料能定赵瑞龙的罪吗?”
“能定一部分。但不够。”刘志远摘下眼镜擦了擦,“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关系网不只是在翠湖路那几个灰色产业上。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祁阳知道刘志远说的是谁。高育良。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书记。赵瑞龙在汉东的生意,有一半是靠高育良的关系拿下来的。山水集团的地、油气集团的项目、开发区的批文,每一笔都有高育良的影子。
“刘主任,赵瑞龙还在边境。”祁阳说,“我走的时候,边防还在搜。他跑不了。”
“跑不了是跑不了,但什么时候能抓到,谁也不知道。”刘志远看着他,“祁局长,你觉得赵瑞龙会落在谁手里?”
祁阳没回答。
“赵瑞龙这个人,身上背着太多秘密。他知道谁收了他的钱,谁帮他压了案子,谁在背后保他。这些秘密,有些人不想让他说出来。”刘志远的声音压低了,“你在边境待了三天,省厅就把你调回来了。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祁阳的声音很平静,“有人不想让我在边境待着。”
“不止是不想让你在边境待着。”刘志远看着他,“祁局长,你在光明区查了这么多案子,抓了程度,端了金色时代,挖出了赵瑞龙的账本。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调令只是个开始。”
祁阳沉默了一会儿。刘志远说的这些,他心里都清楚。程度被抓的时候,祁同伟没说什么。金色时代被端的时候,祁同伟也没说什么。但赵瑞龙的案子牵到高育良的时候,调令就下来了。这不是巧合。
“刘主任,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志远看了小张一眼。小张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倒杯水”,就出去了。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局长,沙书记让我转告你几句话。”刘志远的声音很低,“赵瑞龙的案子,省纪委不会放手。但他背后的人,现在还不能动。你这边,先把光明区的事稳住。赵瑞龙那边,边防会继续追。你暂时不要插手。”
祁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不插手,就是让我看着?”
“不是看着,是等。”刘志远看着他,“赵瑞龙迟早会落网。等他落网了,他交代的东西会牵出更多人。那个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你现在冲在前面,只会打草惊蛇。”
祁阳没说话。他知道刘志远说得有道理。赵瑞龙背后站着高育良,高育良背后还有谁?谁也不知道。现在动手,最多只能抓到赵瑞龙,动不了他背后的人。等赵瑞龙落网,等他开口,等证据链完整,才能一网打尽。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刘志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局长,你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事,组织上都看着。现在不是往前冲的时候,是稳住阵脚的时候。”
祁阳站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刘志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祁厅长那边,你注意一下分寸。调令是他签的,但提议的人不是他。他是省厅一把手,有些事他不能不办。你跟他虽然有亲戚关系,但在这种事情上,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祁阳没接话。刘志远说的“避嫌”,意思很明白祁同伟跟赵瑞龙那边的人走得近,他这个当堂弟的,别再往前凑了。
送走刘志远,祁阳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孙浩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见他在抽烟,又缩回去了。
祁阳叫住他:“孙浩,翠湖路那边怎么样了?”
孙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整顿完了。李明写了检查,三个赌博的民警停职了。商户们听说程度被抓了,都挺高兴的。昨天有个开五金店的老板,非要送锦旗来,我说不用了,他还不乐意。”
“大龙那边呢?”
“案子已经报到检察院了。他交代了不少东西,程度的录音也交上去了。检察院的人说,证据链完整,够判了。”
祁阳点了点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翠湖路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程度的案子结了,大龙的案子报了,翠湖路派出所整顿完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等赵瑞龙落网。等刘新建开口。等高育良倒台。
他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是翠湖路派出所的整顿报告。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第二份是大龙案的结案报告,又签了。第三份是金色时代案的补充材料,也签了。
签完最后一份,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的手上。手机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祁同伟没再打电话来。刘志远说,调令是祁同伟签的,但提议的人不是他。祁阳信,也不信。祁同伟是省厅一把手,赵瑞龙的案子牵到高育良,他不可能不知道。调令在这个时候下来,他要说完全不知情,谁信?
但他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两个人虽然是堂兄弟,但各自站的位置不一样。祁同伟在省厅,跟高育良那边的人走得近。他在光明区,查的就是高育良那边的人。这条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两边。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秋天来了。在边境的时候,满山都是绿的,热得喘不过气来。回到京州,桂花开了,梧桐叶黄了,连风都是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系统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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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界职级终身保障系统】
当前铁饭碗积分:270/1000
当前办案积分:260
提示:赵瑞龙仍在逃,追捕尚未结束。建议关注省纪委后续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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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赵瑞龙还在边境的山里。边防的人还在搜。他回来了,但案子没完。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翠湖路派出所的整顿报告,又翻了一遍。程度的人该清的清,该调的调。翠湖路的天该晴了。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响,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他的车窗上。
祁阳把报告放下,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在午后的阳光里不太显眼。
他转过身,下楼。
外面的风很凉,他拉了拉衣领,大步走向停车场。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赵瑞龙还在边境。省纪委在等。祁同伟在省厅。他回来了。
但案子还没完.
第三十七章 举报信
祁阳回到分局的第三天,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祁阳亲启。孙浩把信拿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祁局,门卫早上收到的,放在值班室窗台上。问了一圈,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祁阳接过信,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来的。他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没有署名。
“翠湖路东头,废旧纺织厂,厂长办公室,夹层。赵瑞龙还有一批账本,记着山水集团向刘新建行贿的全部记录。这批账本赵瑞龙连王德发都没告诉。”
祁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废旧纺织厂,厂长办公室,夹层。王德发交代秘密仓库的时候,没提过这个地方。赵瑞龙连最信任的马仔都瞒着,这批账本得有多重要?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
“孙浩,送信的人,门卫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早上交接班的时候发现的,就搁在窗台上。昨晚值班的老刘说,半夜好像有人进过值班室,但他睡着了,没看清。”
祁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半夜送信,不露面,不署名。这个人是谁?赵瑞龙的人?还是刘新建的人?或者是省纪委的人?
“调监控。大门口、值班室、走廊,全都调出来。”
“已经调了。”孙浩把手机递过来,“大门口那个摄像头三天前就坏了,一直没修。值班室那个被人转了角度,只拍到天花板。走廊里的倒是好的,但那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看不清脸。”
祁阳接过手机,看了几眼。画面里一个人影,穿着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走路的速度很快,从大门口进来,直奔值班室,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这个人熟悉分局的环境。知道摄像头在哪儿,知道值班室的门没锁,知道大门口的摄像头坏了。是内部的人?还是来过分局的人?
“把这个视频拷一份给我。你再去查,最近三天,分局有没有人请假、调休、或者无故没来上班的。”
“明白。”
孙浩走后,祁阳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打印的字,看不出笔迹。普通的A4纸,哪儿都能买到。但这个人知道第二批账本的存在,知道藏在哪儿,还知道送到分局给他。
是赵瑞龙身边的人?赵瑞龙跑了,他的手下树倒猢狲散,有人想立功减刑,很正常。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为什么要半夜送信?
祁阳把信封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第二批账本,如果真的存在,里面记的东西一定比第一批更致命。第一批账本已经让刘新建坐不住了,第二批要是交上去,刘新建就彻底完了。
但赵瑞龙还在边境。他要是知道第二批账本在他手里,还会回来吗?
祁阳拿起电话,拨了刘志远的号码。
“刘主任,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什么内容?”
“说翠湖路废旧纺织厂厂长办公室夹层里,还有赵瑞龙的第二批账本。记着山水集团向刘新建行贿的全部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
“信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
“祁局长,如果这批账本真的存在,你觉得赵瑞龙会不知道?”
祁阳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