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国级被留置之后,京城部委对汉东的态度转了个大弯。不是慢慢转的,是一夜之间。以前卡着不批的项目,现在主动打电话来让重新报。以前连门都不让进的央企,现在带着投资计划书往汉东跑。郑斌桌上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他说干了这几年秘书,从来没接过这么多京城部委主动打来的电话。
祁阳没把精力放在跟京城部委拉关系上。周倒了,部委那边自然有人要表态、要站队、要重新铺路子。这些事他不管,也懒得管。他把精力全放在了汉东内部那些被赵立春、高育良、王文远压了二十年的项目,现在该一个一个落地了。
省发改委牵头梳理了全省搁置和卡壳的重大项目,列了个清单,一共三十七个项目,总投资超过两千亿。有两条高速公路因为土地审批被卡了三年,三个新能源基地因为环评卡了两年,港口扩建因为资金问题卡了四年,还有一个早就批了的芯片产业园因为配套跟不上一直没开工。三十七个项目每一个背后都有一段被拖死的历史审批走到一半换了领导,资金拨到省里被挪去填别的窟窿,土地指标被关系户截走,环评报告压在某个处长的抽屉里吃灰。这些事情往前追溯,大部分都能追溯到赵立春那条线上不是赵立春本人卡的项目,就是他的关系户在中间截了胡。
祁阳在清单上签了字,批了一行字:“成立重大项目推进专班,一个项目一个项目过。谁卡着就找谁,不管牵出什么人。”省发改委主任拿着清单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祁书记,这些项目里有些牵扯到已经退下去的老同志”。祁阳正在翻材料头都没抬:“退下去了更要查。在职的时候卡项目是渎职,退了之后找人卡项目是插手干预。性质更严重。~”
省发改、交通、能源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汇报。两个多小时里祁阳没看一次手机,每个项目都问到了细节土地指标差多少亩,环评卡在哪个处,资金缺口有多大。问到芯片产业园的时候,分管副省长说配套跟不上是因为隔壁地块被一家地产公司占了,那家地产公司背后是王文远的一个老部下。祁阳放下笔看着副省长说了一句改天我去现场看,然后转向发改委主任:“土地性质变更的事你去协调。遇到阻力直接报给-我。”
刘志远打来电话汇报了案件的后续进展。周倒台之后,中纪委按照他供述的线索往下深挖,又查出了发改委、国资委三个司局级干部以及两家央企的副总经理,都是周提拔起来给赵立春那条线开绿灯的。涉案金额初步统计接近三十亿,还不包括境外账户里封存的那些。“周交代,当年赵立春在汉东搞高速项目,一次性送了他两千万,全是现金用编织袋装着送到钓-鱼台六号楼。”
祁阳握着手机问人抓了没有。刘志远说全控制住了,一个没跑。祁阳说抓得好,然后告诉刘志远省里也正在梳理历年被卡的重大项目,有些项目背后可能还能牵出人,到时候线索一并移交省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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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祁阳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芯片产业园。工地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围挡锈得不成样子,临时工棚的屋顶塌了半边。负责项目的老总是个海归博士在工地上等了两年头发都白了一半,一把握住祁阳的手说祁书记你再不来这个项目就黄了。祁阳告诉他配套问题这个月内解决,让他做好开工准备。两个月后芯片产业园正式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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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两条被卡了三年的高速公路同时破土。开工仪式上祁阳没去讲台上站着,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推土机铲下去的第一铲土。一个从工地旁边跑来看热闹的老大爷拍了他一下问是不是要修高速了,说这条路他年轻时候就听说要修现在头发都白了。祁阳告诉他今年肯定开工,老大爷说了句“那就好,修好了我孙子开车回来就方便了”然后背着手走了。
半年后,三十七个重大项目全部落地开工。汉东一季度GDP增速从全国倒数第三跳到了正数第五,招商引资到位资金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京城部委下来调研的时候带队的副部长说了一句话“祁书记,你们这半年干了别人三年干不完的活。”祁阳说不是我干的,是汉东的干部和老百姓干的。周倒了,赵立春的网被撕了,那些被压了二十年的人和项目,现在终于可以自己站起来了三.
第一百三十一章(续)国企窝案收网日!三十二人一个都没跑掉
孟庆国笔记本上的三十二人名单,祁阳拿到手的当天晚上就把任务分派下去了。
省纪委、省公安厅、各地市纪委,三路人马同时动手。刘志远坐镇省纪委指挥,赵磊带着省厅的骨干分成了三个抓捕组。祁阳在办公室里坐镇,桌上一部红色座机、一部手机、一杯浓茶。窗外省城的夜已经深了,路灯在冬天的雾气里晕成一个个黄色的光圈。
名单上三十二个人,分布在全省八个地市。有的在省城,有的在下面县里,还有一个正在外地出差。赵磊把每个人的位置都标注在地图上,精确到哪个小区哪栋楼哪一层。他在省厅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同时调度三十二个目标,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一点没露。
“一组到位。”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
祁阳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整。他拿起座机话筒,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省城这边,交投集团老总是第一个被按住的。赵磊亲“一五三”自带的队,去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老苏刚起床正在厨房热牛奶。他老婆开的门,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手里的牛奶杯掉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赵磊亮出工作证,老苏的脸从红变白,又变成灰。他没喊也没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跟他老婆说了句“照顾好孩子”,跟着赵磊走了。出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同一时间,水利投资集团的老郭在家里被堵住。他倒是镇定,还跟纪委的人说了一句“让我换件衣服”,然后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跟着走了。他老婆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站在走廊里一句话没说出来。
机场集团的老韩最狼狈。他是在省城一个高档小区里被找到的,不是他自己家,是他给情妇买的那套房子。纪委的人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穿衣服准备出门,门一开看见来人亮出工作证,他直接瘫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情妇从卧室里跑出来尖叫了一声,被随行的女纪委干部劝了回去。老韩被两个人架着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抖.
下面地市的抓捕同步进行。汉南市交通集团的副总老马是在高速口被拦下来的,他凌晨开车想跑,赵磊提前安排人布控了所有出城路口。老马的车被拦下来的时候后备箱里塞了满满当当两个行李箱,打开一看全是现金和金条。老马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说自己是被人逼的,不跑就得进去。没人听他哭。
天亮之后,消息像炸弹一样在汉东国企系统炸开了。省城投集团、交投集团、水利投资集团、机场集团,四个正厅级国企老总同一天落网。加上之前已经抓了的马国强、何永年,省属七大国企集团已经倒了六个。剩下的农业投资集团老丁和省属银行邱行长,虽然还没被带走,但已经坐不住了。
老丁是第一个跑到省委来的。秘书通报的时候,祁阳正在接刘志远的电话。
“祁书记,三十二人全部到案。一个没跑。”刘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兴奋,“老苏交代了,三百万,分四次给的,全是现金装在茶叶盒里。老郭交代了两百八十万。老韩最狠三百五十万还外加一块二十万的表。孟庆国在国资委十五年,提拔一个收一笔,批一个项目抽一成,三十二个人加起来涉案金额超过一个亿。”
祁阳握着话筒。“老苏他们有没有交代别的?孟庆国往上送的钱,他们知不知道?”
“老苏说孟庆国跟他提过一次,说也要‘打点上面’。具体是谁,老苏不知道。孟庆国从来不跟他明说。”刘志远顿了一下,“但我查了孟庆国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他每年固定给一个京城的账户转账,每次金额都不大,但频率很高。那个账户的户主是国资委一个退休的老副主任。”
“老副主任叫什么?”
“姓邱。六十八岁,退休八年了。在国资委的时候分管省属企业监管,是孟庆国的直接上级。”
祁阳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条线不要停。三十二个人的口供全部整理出来之后,重点梳理孟庆国跟京城那边的联系。京城的线索移交中纪委,汉东这边的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省委大院里的松树上挂满了霜,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把农业投资集团的老丁叫进来吧,他在外面等了好一阵了。”
老丁是被秘书领进来的。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脸上的表情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手心也是湿的,握手的时候祁阳感觉像握住了一条湿毛巾。
“祁书记,我是来主动说明情况的。”老丁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头绞在一起,“孟庆国在的时候,我每年过年都去看他,带点烟酒茶叶。他提过我当董事长,但我没送过钱。天地良心,一分钱都没送过。”
祁阳看着他,没说话。
老丁被他看得更紧张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我……我是怕。现在全省国企都在查,我怕我不来主动说,回头有人乱咬一口,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丁,你现在来主动说是对的。”祁阳靠在椅背上,“农业投资集团明天省纪委和审计厅联合进驻,你配合审计。没问题,查完就没事了。有问题,你自己去省纪委主动交代,比你坐在这里跟我说一百遍‘天地良心’管用. . ”
老丁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关上门出去了。
老丁刚走,省属银行的邱行长就到了。他跟老丁不一样,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步伐很稳。他把材料放在祁阳桌上,自己坐下来,不慌不忙地开口。
“祁书记,省属银行近五年的所有贷款审批记录,我全部整理好了。特别是能源集团、城投集团、交投集团的关联贷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知道现在全省在查国企窝案,省属银行跟这几家集团都有业务往来,我先主动接受审计。”
祁阳接过材料翻了翻。确实整理得很详细,每一笔贷款的审批人、审批时间、资金流向都列得明明白白。他合上材料,看着邱行长。这个人在金融系统干了二十年,赵立春时代他没往上凑,高育良时代他也没站队,属于那种闷头做业务不掺和派系的人。
“邱行长,你主动配合审计,态度是好的。但有一条如果审计发现问题,你包庇不报,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不是主动配合的问题,是包庇窝藏的问题。”
邱行长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慌。“祁书记,我明白。审计期间所有账目全部开放,发现问题我第一时间上报。省属银行如果也有烂根,我亲自挖。”
邱行长走后,郑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进来放在祁阳桌上。窗外已经天光大亮,省委大院里的人开始多起来,走廊里电话铃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祁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还是刘志远。
“祁书记,有个新情况。孟庆国在审讯室里又吐了点东西他说笔记本上那三十二个人之外,还有几0.3个他曾经考察过但最后没有提拔的人。其中有一个是给孟庆国送过钱的,孟庆国收了钱但没给他办事,这人后来辞职下海了。下海之后在省城开了一家投资公司,现在是省里好几年评出来的优秀民营企业。他把当年的收据和录音一直保留到现在。”
祁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保留收据和录音?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这人说他愿意配合调查。他说他盯了孟庆国十几年,一直在等机会。现在孟庆国倒了,他终于可以把自己当年受的冤枉翻出来了。”
“安排他明天来见我。”
“明白。”
祁阳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省城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松树枝头的霜上,亮晶晶的。三十二个人全部到案,主动交代的超过八成。孟庆国在国资委十五年编织的那张网,被一夜之间撕了个粉碎。但孟庆国往上送的“上面”还没查清楚,京城那个老邱的线还悬在半空。案子还没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续):中组部考察组刚走!沙瑞金提醒京城有人在动
中组部考察组在汉东待了五天,祁阳全程配合,该谈话谈话,该提供材料提供材料,考察组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的一概不多说。何副部长走的时候在省委大门口跟祁阳握了手,力度比来的时候重了几分,说了句“考察报告我们会如实上报中央,祝你顺利”。祁阳道了谢,目送考察组的车驶出省委大院.
人刚走,沙瑞金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祁阳,考察组走了,但京城那边有人在动。”沙瑞金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速也快了一拍,“国资委几个11退下去的老家伙,还有央企系统里一两个跟赵立春有旧交的老总,最近频繁碰面。他们不敢明着拦你的任命,但已经在放风了说你资历太嫩,当省长才几天就提名书记,坏规矩。还有人说你在汉东搞‘清洗’,把干部队伍搞得人心惶惶,不适合当一把手。”
祁阳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松树被风吹得轻轻晃。“沙书记,这些风能吹到中央吗?”
“吹到了。有人给中央写了信,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祁阳这个人能办案,但不能当一把手。当一把手要稳,他太锋芒毕露。”沙瑞金冷笑了一声,“我已经跟中组部通过气了,考察报告上对你的评价是‘敢碰硬、能干事、作风正’,四十六个谈话对象没有一个说你坏话。这几封信撼不动考察结论,但能拖你的进度。任命上会之前不能让这些风继续吹。”
“我明白了。下周四去京城开会,我会讲清楚。”祁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说我锋芒毕露,那我就当面让他们看看这个锋芒。”
“我就是这个意思。”沙瑞金语气稍缓,“发言稿你自己写,不用润色。把你这两年多在汉东办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事实就是最好的武器。他们说你搞清洗,你把每一件案子的证据、程序、判决结果列清楚,让他们看看这算不算清洗。他们说你资历不够,你把从副科到正部这几年经手的案子放在一起,让他们掂掂这份履历的分量。”
“沙书记,发言稿我已经在写了。”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写好了发我过一眼。还有你这趟进京,除了开会,还有一件事。老邱那边,中纪委已经盯了一段了。你在汉东查国企窝案挖出来的线索,跟京城这边对得上。等你来了京城,凡事小心,那边不是汉东,有些暗处的刀子你未必看得见。”
祁阳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老邱?国资委那个退休的老副主任?”
“对。孟庆国往上送的钱,有一大部分转到了老邱手里。153老邱在国资委分管省属企业监管的时候,是孟庆国的直接上级。这个人退休八年了,但他的老部下还在位置上坐着。你在汉东查国企窝案,他早就坐不住了。这趟你来京城开会,正好把这几条线索当面跟中纪委的同志对一对。”
“明白。”
挂了电话,祁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翻开那本已经写了好几天的发言稿,拿起笔又加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风停了,整个省委大楼安静得只剩下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第一百三十五章(续):深夜的省委大楼!祁阳桌上的两份就职讲话稿
中央政治局通过祁阳的省委书记任命那天晚上,省委大楼里只剩祁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郑斌已经回去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祁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手写的稿纸,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从傍晚坐下来就没挪过窝,笔尖在纸上划了又改,改了又划,废纸篓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稿纸.
就职讲话,他写了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中规中矩感谢组织信任、肯定前任成绩、表态今后工作方向,该有的套话全有。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直接把整份稿子揉成团扔进了纸篓。这些东西他上任省长的时候就讲过一遍,再讲一遍没意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个问题:台下坐着一千两百号人,各地市一把手、省直机关厅局长全到了。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从赵立春时代过来的,有多少是被他这两年的反腐风暴吓着的,有多少是真心想干事但被旧规矩捆住手脚的。他站上去讲话,要镇住第一种人,稳住第二种人,把第三种人的心气提起来。
第二个版本是他重新铺开稿纸,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写的。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洞口号,开场第一句话就是:“沙书记刚才说我脊梁硬。我今天想跟各位说的,不是脊梁的问题是怎么做人的问题。”写完开场,接着立了三条规矩:第一,从今天起谁再敢搞赵立春那一套,亲自查;第二,干部选拔只有一个标准能干事又干净的用,不能干事又不干净的进去;第三,办公室的门对所有干部敞开,但来送礼跑官求情的直接去省纪委报到。三条规矩写完之后,稿子最后一句话他在纸上改了好几遍。写完又涂掉,涂掉又重写,最后定下来的是八个字汉东的天,永远晴着。
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窗外已经彻底黑了,省委大院里路灯亮着,松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沙瑞金在凉亭里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你现在是省委书记了,手里有全省最大的权力,也要担全省最重的担子。”
权力他有了,担子他接了。明天早上站在一千两百人面前,第二份稿子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要当着全省干部的面说出口。那不是念稿,是立规矩。
他把稿子折好装进公文包,关了台灯。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夜风很凉,他拉了拉衣领。停车场里只剩他一辆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在夜色中劈出两道白光。明天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第一百三十七章(续):老梁在留置室里扛了三天,把自己吓垮了
老梁被留置的第一天,一个字没说。
审讯人员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送来的盒饭放在墙角,筷子没拆,米饭从热变凉,从凉变硬,下一顿又换了一盒新的,他还是没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还是没开口,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审讯人员凑近了才听清他反反复复念叨的是几个名字赵立春、老邱、沈副主任。每念一遍就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中间要了一杯水,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他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大半杯就那么放在那里没再碰.
第三天凌晨两点,他忽然开口要了一根烟。
审讯人员递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那张花白头发的脸。他看着手里的烟头沉默了很久,烟灰烧到手指才抖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挤。
“赵立153春当年进京跑项目,头一个找的不是我。是老邱。老邱当时在国资委管省属企业,赵立春通过他认识了发改委的沈副主任。沈副主任当时分管投资审批,汉东的石化项目、高铁项目,全是从他手里过的。”
他交代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审讯人员,目光一直落在那根燃烧的烟头上,像是盯着几十年前的什么东西。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四五个烟头,全是他一个人抽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审讯人员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沈副主任不是白帮忙的。他老婆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从来不接外面的业务,只接汉东国企的‘咨询服务’,每年固定收取咨费,连续收了十几年。汉东省属国企的老总们排着队往这家公司打钱,年报里叫做‘管理咨询’,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连个办公室都没有,注(bbad)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信箱。”
审讯人员抬头看着他:“这些钱沈副主任一个人拿了?”
老梁摇了摇头。“他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他往上送。”他顿了顿,烟在手里微微抖了一下,“沈副主任有个老上级,当年在发改委当主任,后来调到了更高层。沈副主任每次帮汉东批完一个大项目,都要给这位老上级打一个电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您交代的事办好了’。对方从来不问具体内容,只回两个字:‘知道’。说完就挂。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也不留任何文字痕迹。”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老梁断断续续的喘息。他又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审讯人员等了他几分钟,然后追问:“这位老上级现在在什么位置?”
老梁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又像是在回忆某个他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细节。烟灰又掉了一截在他手背上,他毫无察觉。“有一年赵立春在钓鱼台六号楼请客,我跟着去的。席间赵立春敬酒,敬到一位领导面前,站起来说了句‘感谢老领导多年来对汉东的关心’。那位领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没喝,只说了句‘汉东的事你抓好就行’。后来我打听过,这位领导当时已经是副国级了。”
审讯人员把这段话记完的时候,老梁忽然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整个人蜷在铁椅上,肩膀在剧烈发抖,号服下面的骨架像随时会散掉。审讯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空调的嗡嗡声,像困兽最后的喘息。
“我知道我说完这些,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眼睛盯着那杯凉透的水,里头映着他的倒影,干瘪瘪的。他说他扛不住了,这些话憋了大半辈子,每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钱、那些审批件、那些人的脸。那些被他安排过的项目,那些通过他牵的线,那些借着“咨询服务”名义从汉东流出去的钱,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说到最后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只剩嘴唇还在发抖。
天亮之后,老梁签了字的供词被传真到了汉东。祁阳拿到那份材料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他放下筷子,一页一页翻完。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肩章上反着光。他把材料合上递给郑斌。
“传一份给中纪委。告诉他们老梁供出来的这条线,牵到发改委退休的沈副主任,还有一个退休多年的中石化副总。这条线在发改委系统里运转了小二十年,从来没断过。现在该断了。”
郑斌接过材料,看了一眼祁阳的脸色。他没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跑。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祁阳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喝了一口。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松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枝头还挂着昨晚的露水。二十年了,那条线像一条暗河在汉东和京城之间流了二十年,多少项目、多少资金、多少人的前程都沉在那条河里。现在暗河的源头终于要被挖开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续):中纪委连夜研判!五份供词指向同一个人
沈副主任和金副总先后到案之后,中纪委把两个人的供词交叉比对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两个人被关在两间审讯室里,彼此不知道对方已经落网,但交代的内容却惊人一致都提到了当年在发改委当主任、后来调到了更高层的那位“老上级”。沈副主任交代,每次帮汉东批完大项目,他都要给这位老上级打一个电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您交代的事办好了。”对方从来不问具体内容,只回两个字:“知道。”说完就挂。金副总交代,孟庆国跟他提过“沈老板”这个代号,说京城这边有位老领导对中石化在汉东的投资很满意,让他继续安心干。他追问过“沈老板”是谁,孟庆国让他别打听,说知道太多对他没好处。
两条线索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上,但都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全名。
中纪委常务副书记何书记把两份供词摊在桌上反复看了好几遍,又调出了之前老邱、老梁和孟庆国的供词。老邱交代了牵线搭桥的过程赵立春通过他结识了沈副主任,又通过沈副主任搭上了更高层。老梁交代了赵立春每次进京跑项目的固定流程先找老邱,老邱找沈副主任,沈副主任再往上请示。孟庆国交代了“沈老板”这个代号的由来不是指沈副主任本人,而是那位真正在顶层统筹全局的人,沈副主任只是他的“前哨”.
五个人的供词,从五个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人。虽然没有一个人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手指,五根手指从不同方向伸过来,同时戳在同一个点上。这种证据结构在以往的案件里极少出现不是单一证据链,而是多线交叉汇合,每一条线都是独立供述,互不知情,却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何书记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好一阵。办公室里很安静,桌上那几份供词摊开着,每一页都有签字和手印。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老沙,汉东那边递上来的材料我全部看完了。老邱、老梁、孟庆国、沈副主任、金副总,五个人的口供交叉比对过了,证据链已经闭合。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周副国级本人收过钱,但五份供词从不同角度指向他为汉东腐败集团提供长期政治庇护,这一条已经够启动审查程序了。”
沙瑞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何,这条线我在汉东跟祁阳跟了快三年。从翠湖路一家五金店的入室抢劫案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挖。挖到赵立春,挖到高育良,挖到王文远,挖到京城的老邱老梁,现在挖到了发改委和央企。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没有一步是虚的。祁阳费鹿群酒$零伞/儿儿&刘起/刘吴这个人你跟他接触过,他不搞推论,不搞诛心,只摆事实。他这次带进京的每一样东西,都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
“我知道。”何书记翻开祁阳之前在中纪委会议室里留下的那份材料清单,手指顺着每一项往下滑,“他上次来汇报的时候,把每一件证据都列得清清楚楚老邱拍的三人合影、沈副主任的供词、金副总的分账记录、孟庆国的笔记本、祁同伟的日记。五样东西单独看都不算铁证,但合在一起,就像五块拼图拼出了同一个人。再加上今天老沈和老金的新供词,拼图已经完整了。~”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两个老纪检隔着京城和汉东的距离,同时在想同一件事。然后沙瑞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沉:“老何,周在汉东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你我心里都有数。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二十年,上面要是没有人兜底,他撑不了那么久。现在下面的棋子一颗一颗被拿掉了,最上面那颗也-该动了。”
何书记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供词最上面一页老邱拍的那张三人合影,赵立春、老邱、沈副主任,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但三个人的脸清清楚楚。照片上三个人,两个已经在留置室里了,只剩下最右边那个还没到案。他用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启动审查程序。这个人级别不低,按规矩要先上会。但证据已经到了可以动手的程度,不能再拖了。老沈交代的‘电话请示’固定程序,老金交代的协调会上周副国级当场表态的经过,再加上老邱老梁孟庆国从外围分别指认,五个人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人。这种多线交叉闭合的证据结构,在以往副国级以上案件里基本上没有翻盘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