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雅罗斯拉夫推动的这部特殊立法,等于要把地下赌场吃掉的那块肉从他们嘴里拽出来,摆到铺着白桌布的台面上,让一群手持正规牌照的人来分食,没有任何一个既得利益者会对此无动于衷。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谢尔盖维克托罗维奇,莫斯科地下赌场圈子里公认的老牌话事人之一。
此人是退役克格勃军官出身,在前苏解体后靠着倒卖军火攒下第一桶金,后来进入地下博彩行业,据说名下直接或间接控制的赌场有十一家之多。
他极少公开露面,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些敢在莫斯科开设夜总会和地下赌场而不被警方频繁突袭的人,背后差不多都有维克托罗维奇的影子。
因为雅罗斯拉夫在推博彩方案时,提到过福龙公司成立的那家博彩娱乐公司,所以明眼人都知道,雅罗斯拉夫是在为谁“代言”。
维克托罗维奇也很直接地找到了福龙公司,他派来的不是打手,而是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眼镜、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的中年律师。
福龙公司总部会议室内,维克托罗维奇派来的律师,见到了大刘和副总赵智文。
两人被对方递过来的一份文件搞得有些手足无措,那是一份收购协议,里面内容很是简单直白,大意就是维克托罗维奇先生愿意以两千万美金的价格,收购福龙公司手中尚未获批的博彩牌照,拿到这笔钱后福龙公司退出博彩娱乐行业继续去做以往的那些生意,大家皆大欢喜。
很明显,这两千万等于就是对方给与福龙这边努力推动博彩方案的“报酬”,但不好意思,这个行业并不“欢迎”福龙的进入。
大刘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其直白的语言回复道:“两千万?你知道莫斯科这边地下赌场一年流水多少吗?光我们大市场旁边那些电玩城里藏的老虎机,一个月就能吃掉华商几百万美金的辛苦钱!还有,你们知道为了推动博彩方案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吗,现在你让我拿两千万就把手里这张牌照让出去,我怎么跟我的……兄弟们交代?”
那名律师微微一笑,收起面前的文件,用非常温和的语气留下了一句话:“维克托罗维奇先生让我转告您,今天这份协议是出于礼貌,如果贵方拒绝,那么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价格了。”
大刘控制住自己当场没发作,但律师离开之后,他立刻拨通了王飞扬的电话。
电话里大刘把整个谈判过程复述了一遍,最后用一种少见的不安语气说:“老板,这个人我听说过,他的势力以及背后站着的那些人物不是福龙公司能硬碰的。不是我怂,但这种层面的争斗,光靠我们福龙的兄弟是不够的。”
大刘很清楚,福龙这些人别看平时在大市场横行霸道,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真碰到维克托罗维奇这样心狠手辣之辈,那就像小孩子一样了。
王飞扬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大刘说完,然后说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会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大约有五分钟,然后拿起座机,分别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安东,“保安公司最近扩招的情况怎么样?”
安东在电话里回答得干脆利落:“上个月从鄂木斯克那边招了一批刚退役的侦察兵,都是车臣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兵,公司总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人,武器弹药库存可以装备一个加强连。但目前大部分人员还处于内部培训阶段,日常可以执勤的人手有点紧。”
王飞扬对着电话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立即调整计划,在LAVINIA总部及门店、阿尔法酒店那家公司、福龙公司总部以及福龙刘总的住所附近增设武装安保点,每点不低于四人,配微冲和手枪,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第二个电话打给伊万诺夫上校,“上校,最近莫斯科这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虽然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尾的,但伊万诺夫一听就明白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严肃:“我正要找你,谢尔盖维克托罗维奇这个名字你知道吧?我这边得到消息,他最近在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向市里警局高层施压,试图给不在他势力范围内的娱乐场所搞突然临检,尤其是外国人开设的那些酒店和夜总会。这可能是要对你的合伙人动手了,你那边要多小心。”
第271章 白热化
“上校,如果有一天我的人和维克托罗维奇的人发生了冲突,阿蒙这边能插手到什么程度?”王飞扬问得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伊万诺夫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调说了一句让王飞扬彻底放心的话:“米沙,我们的人可以参与维持公共秩序。如果有任何人试图在执法过程中滥用职权、以公权力为私人利益服务,作为内务部直属部队,我们有权力介入干预。”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雅罗斯拉夫,并没有告状,也没有抱怨,只是用一种谈正事的语气告诉雅罗斯拉夫,法案这边刚过首轮,地下赌场的既得利益阶层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叔叔,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场外和他们硬碰硬,而是要加速推动法案的下一轮流程,越快越好!
只要博彩牌照的发行成为既定事实,那些盯上我们的人就会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转移开,因为他们也想拿到合法的博彩牌照,到时所有人都会去争夺那几张即将发放的牌照,而顾不上来对付我们了,当然,到了那时再对付我们也没有意义了!
另外,我会让人尽快拿出娱乐城的规划设计和效果图,您那边如果能帮忙牵线找到愿意公开支持法案的几个公共人物,比如退役名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大学生代表,我们的舆论压力会小很多,法案推进也会顺利许多。”
雅罗斯拉夫在电话那头默记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明白。”
…………
十月下旬,维克托罗维奇的动作升级了。
先是大刘手下的几个夜总会和电玩城在深夜遭到了警方的突然临检。
临检的理由五花八门,消防隐患、噪音扰民、营业执照不符,但所有检查无一例外地翻出了藏在电玩城后厅或者地下室里的老虎机和轮盘桌。
四家电玩城在同一天被勒令停业,虽然因为福龙公司提前有所准备,没有人被带走拘留,但这一刀切下来,等于是赤裸裸地在宣告,地下博彩圈子里的人已经正式对福龙公司发出了明确的警告。
如果大刘不退出博彩牌照的竞争,下一次,刀口就不会只切在电玩城上了。
王飞扬在办公室听完大刘的回报后,用冷静的语气说:“你手下的夜总会和电玩城全部暂停营业,我们是要光明正大且合法经营博彩娱乐中心的公司,不要再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那样也会给对手攻讦我们的机会。另外,福龙公司的人员近些天不要单独外出,所有需要外出的业务至少配两名安保随行。”
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了,在这个关键时刻要尽量保持冷静和低调,该舍弃掉的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要果断舍弃,不能给与对手可乘之机……
…………
十一月上旬,雅罗斯拉夫在杜马立法委员会的第二轮审议中,把《特殊博彩行业管理法案》的核心条款逐条进行了修正和完善。
最重要的一条改动是,法案明确规定了博彩牌照的发放数量上限,全俄境内最多三张,而且不是一次性发出,其中第一张将被授予一家符合所有法定条件的、由俄罗斯本土企业和外资合资成立的专业博彩娱乐公司。
他站在讲台上发言的时候,背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规划中的博彩娱乐城效果图,当然,也就是王飞扬那边提供的。
图上的建筑是一栋由著名建筑师设计的现代化大楼,外立面以钢化玻璃和钛合金为主材,线条流畅而前卫,楼前是一片绿树成荫的广场和人工喷泉,旁边的文字标注写着:博彩设备比例不超过百分之五十,其中至少百分之五十为会展、娱乐、餐饮和购物等非博彩业态。
雅罗斯拉夫用一种他极少在杜马会议中使用的情感化语调说道:“这不是为少数特权阶层服务的赌场!这是一个集会展、娱乐、餐饮、酒店、购物为一体的综合商业体,能创造上千个直接就业机会,三倍以上的相关产业链就业机会,每年至少能为国家财政带来数千万美金的新增税收。而这些税收,将优先用于退伍军人福利基金以及在座各位一直呼吁重视的大学生教育补贴项目。”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前排那几个反对派议员的脸上。
这次投来的目光不再全是漠然和敌意,已经至少有七八位原本表态反对或不置可否的中立议员,在会议前已经分别找他私下交谈。
虽然没有承诺明确的支持,但从他们询问的细节问题来看,他们关注的是牌照的发放和监管机制、外资比例限制、税收分配的具体比例等,这些信号加在一起,答案已经非常清晰。
会议休息期间,连雅罗斯拉夫的心腹助理都忍不住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我感觉应该能够通过了。”
雅罗斯拉夫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手机走进旁边的空会议室,拨了王飞扬的号码。
“米沙,那几个关键条款改完之后效果比预想的好。这两天你们那边做一份详细的就业数据测算和税收增量预估,我会拿去给几个摇摆派系委员看。另外你上次说的会引入国际专业博彩公司作为合作方,事情有进展吗?”
王飞扬此时正在黑星安保总部新扩建的训练基地里,背景音是砰砰的靶场枪声和远处跑道上装甲运兵车的引擎轰鸣。
他捂住手机走到训练场旁边的办公楼内,提高了声音回答雅罗斯拉夫:“有进展,已经接触了两家合法的国际博彩运营公司,一家在澳岛,一家在摩纳哥。他们表示只要牌照正式落地,愿意以合资方身份进入俄罗斯市场,具体的合作条款双方法律团队正在协商中。叔叔,牌照只要能够拿到,其余的问题都不是什么问题。”
挂了电话,王飞扬走出储物房,来到室外训练场上。
天快黑了,远处靶场的照明灯已经全部亮起来,安东穿着一身深色作战训练服,腰间别着一支马卡洛夫,快步走来向王飞扬汇报。
第272章 武力恐吓
王飞扬这边保持克制,以避免在博彩法案即将投票表决这个关键节点上惹出麻烦,但显然对方并不想让他如意……
十一月中旬的莫斯科,气温已经来到零下二十多度。
不过大市场这边依旧每天凌晨五点多就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来自各地进货的商贩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聚成一团团小雾。
装满黑色大塑料袋的手推车在集装箱之间狭窄的通道和人群中来回穿梭,搬运工们的吆喝声和商贩们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福龙公司自从大刘坐上总经理位置之后,原有的势力划分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三位副总分别管着清关汇兑、商铺租售和餐饮酒楼这几块传统业务,大刘自己则把大部分精力扑在了即将成立的房地产公司和博彩娱乐城上,对福龙在大市场内的日常业务几乎不怎么过问。
在大市场很多商户眼里,福龙还是那个福龙,收点保护费,帮人催催债,偶尔替几个有纠纷的老板之间当个和事佬,顶多就是比以前更规矩了一些,打手们不再动不动砸东西骂人。
但规矩,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十一月中旬,冲突以一种极其琐碎但极其刻意的方式爆发了。
起因很简单,就是一个福龙公司下面收租的小弟照常去老太阳区收管理费时,被三个黑毛子堵住了。
对方用带着极重口音的俄语告诉他,这条通道以后的管理费不用你收了,我们自己收。
那个小弟当时愣了一下,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笑着回了一句你们谁啊,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黑毛子一把揪着衣领推到墙上,后脑勺撞上铁皮集装箱壁咚的一声,眼睛一黑差点没站稳。
等他捂着后脑勺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黑毛子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远了,留下通道里几个围观的商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小弟跑回福龙总部把这事讲了一遍,管打手的那几个老兄弟当场就炸了。
大刘不在,赵智文在楼上办公压根就不知道,几个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兄弟也没向他汇报,想着就是打一架的事情,不需要向老总汇报的,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们抄起铁管和棒球棍就要往楼下冲,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新入伙的小弟,结果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刚下楼,黑毛子那边已经有三四十号人堵在福龙总部的大门了。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刚一照面福龙这群乌合之众就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那群黑毛子不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直接冲进福龙的总部,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就连满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赵智文刚一露面,就被人用钢管砸断了手……
…………
大刘事后和王飞扬打电话时,还有点惊魂未定。
“那些人绝对不是普通混黑的,绝对是训练有素,他们冲进来的一点都不慌乱,看起来都很冷静,下手狠辣。公司这帮兄弟平时在大市场横惯了,哪见过这种阵仗?冲在最前面的老四直接头上挨了一棍瘫倒在地的时候,后面的人脚底都软了。我们公司当时也有好几十号人呢,结果连两分钟都没撑过去,钢管掉在地上的声音比人倒下的声音还多。”
王飞扬接到大刘的电话时正在LAVINIA总部和安娜讨论圣诞季的促销方案。
他安静地听完,没有直接给出意见,而是说自己先了解一下,让大刘晚一会再打电话过来。
然后王飞扬让安娜把桌上的文件收走,然后拨通了安东的号码,说了几句话。
电话挂掉之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不远处市中心灯红酒绿的漂亮夜景,沉默了片刻。
市中心的那些漂亮彩灯和圣诞橱窗装饰依旧灿烂夺目,而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另一个地下世界,已经开始暗潮涌动。
大刘赶回福龙总部时,受伤的兄弟已经被送去了大市场附近的私人诊所。
赵智文手臂骨折,被铁管砸伤的老四断了三根肋骨,另外还有六七个兄弟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和头破血流。
大刘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整间屋子里烟雾缭绕,三四个管公司打手的老资格中层人员坐在那里闷声抽着烟,手上的伤口还没顾得上包扎,顺着手指滴在会议桌边缘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小珠。
“那帮人到底什么来头?”大刘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平时负责和外围帮会打交道的公司中层掐灭了烟,脸色不太好。
“我们找人打听过了,那些黑毛子是达吉斯坦帮的人,莫斯科这边的是一个分支。
他们的老大叫穆萨,前些年在莫斯科做的都是军火和走私的生意,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往大市场这边渗透。
听说他们背后有人在给他们提供资金和保护伞,具体是谁,我托的黑白两道朋友都查不到。
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召集三四十个训练有素的人,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冲击我们福龙公司总部,绝对是来者不善。”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片刻,大刘没有立刻拍桌子下令报复,主要是现在这件事光靠福龙公司的力量是解决不了的了。
半晌后,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抬眼看了在坐几个人一圈,“我出去打个电话,谁也不要轻举妄动。”
他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尽头,拨通了王飞扬的电话把最新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问了一句:“老板,这事怎么解决?我们福龙吃了这么大亏,要是不报复回来,人心就要散了,我这个总经理也没脸再当下去了!”
王飞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大刘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沉着地传出来,说达吉斯坦帮背后站着的人大概率就是谢尔盖维克托罗维奇,那帮人选择和福龙在大市场内发生冲突,说明维克托罗维奇开始动用武力来恐吓了。
第273章 准备报复
电话里,王飞扬让大刘稳住局面,不要主动出击,毕竟以福龙公司的实力,就算想要报复估计也干不过对方……
另外所有福龙公司人员暂时撤出大市场的公司总部,把核心人员集中有严密安保措施的博彩娱乐公司那边,闲杂人等暂时放假。
福龙公司传统的那些业务暂停一段时间,等这场风波过去后再重新运营。
至于怎么是不是要报复,王飞扬用一句话收了尾,大刘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心惊。
“看来对方是把我们的克制当成了软弱可欺,既然这样,那我们再退让的话他们就会愈发猖狂了。
我已经让安东带人把达吉斯坦帮和维克托罗维奇之间的利益链查清楚,找到他们真正的据点,然后一次把他们打怕!
记住,我们要做的是让维克托罗维奇以及蠢蠢欲动那些人知道,他们手里的那点力量在我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大刘听完这话沉默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和王飞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见过老板拍桌子骂人,也见过老板笑眯眯地跟人谈生意,但很少见到王飞扬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话。
那种平静不是忍让,而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最后结果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