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没想到啊,你们兄弟俩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场面。
一个半柜台,快赶上我一家店的气势了。”
“那也是因为店里给我们提供了舞台。引店进场,是商业局的领导和老邓你的英明决策。”
邓经理笑道:“你啊,少给我戴高帽子。要说决策,是局领导拍的板,我就是执行而已。”
“执行就不重要吗?我觉得恰恰相反,执行反倒是所有环节中最重要的。
老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没有坚决有力的执行,一切看上去美好的想法都是泡沫。”
邓经理无奈地指了指顾岩,“你这张嘴啊,真能把死人说活!”
等菜上来了,几人边吃边聊。
直到一瓶酒都喝下去了,邓经理才进入了正题,谈到红梅服装店要承包的事,大吐苦水。
“老邓,大家都是熟人,你就甭跟我绕弯子了。”
顾岩依靠着椅背,神色平静,仿佛早看穿了邓经理的心思。
邓经理见状摇头失笑,沉吟片刻,说道:“行,那我就直说了。”
“承包这事,店里的人大半是指望不上的,就几个年轻人有想法,我想带着他们几个试试看。
现在的问题是抵押金,本来要是大家齐心协力,每个人掏大几百块钱,这事就办成了。
可现在就我们几个人,这钱……我们掏不起。”
邓经理叹了口气。
“所以,我是想……跟你借笔钱。”
说到这里,邓经理的头低了下去。
对每一个成年人来说,开口借钱都是放下脸面的无奈之举。
顾岩微微颔首,果然是想让他出血。
他没有迟疑,当下心里便有了决断。
“老邓,钱我可以借给你。”
邓经理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被推诿的心理准备,毕竟这可是一万多块钱的巨款。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顾岩竟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但是……”
顾岩的话锋一转,邓经理又忐忑起来。
“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们经营不善,亏损了,这钱该怎么还?”
听着这话,邓经理的心里一沉,难不成顾岩说借钱只是托词?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承包的抵押金是一万六千多,我可以拿出三千块。
剩下的,小周、小何他们几人也能凑个两三千。
跟你借的一万,我们打欠条,每年按银行利率支付你利息,三年承包期一到,钱再还你。
这些钱交上去,不是没了,而是保存在局里的专户上。
我可以再给你个保证,就算未来亏损,也是先亏我们自己的钱。”
说到这里,邓经理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顾岩其实能看出他内心的犹豫和纠结。
“老邓,我知道,你要搞承包,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是想带着大家伙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顾岩只用一句话,就击穿了邓经理的心理防线。
为了承包的事,他这些天殚精竭虑,茶饭不思,可身边却没有几个理解他的人。
邓经理喉头滚动,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冲顾岩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搞承包这事,无外乎三个结果。
一,你们生意红火,大赚一笔,皆大欢喜。
二,不赔不赚,其实这就相当于赔了,上万块的资金压在商业局账户上,每天呕心沥血、任劳任怨,同样也是成本。
三,亏损。”
顾岩望向邓经理,眼神深邃,“可能是三五千,也可能抵押金都亏光了,或者更残酷点,连抵押金都兜不住。老邓,每个人背后都有家庭啊……”
顺着顾岩的思路,邓经理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后怕。
亏损这个结果,他不是没考虑过。
但人就是这样,美化胜利,也会美化失败,下意识地忽略那些失败后的残酷后果。
他安稳了大半辈子,能鼓起勇气决定搞承包,也是出于对红梅服装店的感情和对手下职工的责任心。
可如果他带领大家走的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条死胡同。
他不敢想到时候自己该如何面对家人、面对同事和同事们的家人。
“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暗哑。
顾岩却摆了摆手,“未虑胜,先虑败,我只是给你分析这其中的利害。你放心,我说了会借你钱,就一定借。”
邓经理的心安定下来,但一想到顾岩说的那些话,他心里又忍不住打起退堂鼓。
万一亏了……
沉默片刻,邓经理由衷地说了一句:“岩子,谢谢!”
顾岩轻笑,“别忙着谢我,关于借钱,我这边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有两种借法。第一种,就像你刚才说的,这钱我借给你们,你们正常付利息,三年后还钱。”
“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这钱借给你们,不用还,也不要利息。你们再租给我两个半柜台,提成店里照拿不误。”
顾岩说完不再言语。
邓经理的大脑疯狂运转,顾岩提的看似是两种借钱方式,实则却关系到了未来红梅服装店的经营,以及他们所承担的风险。
第一种借法,红梅服装店的经营以承包小组为主,风险自然也是由他们承担;
第二种借法,等于是顾岩出钱帮他们承包了服装店,同样的,顾岩也拿到了服装店半数柜台。
但这里面还有一笔账,如果服装店的柜台半数都转为联营柜台,按照联营柜台的经营状况,承包小组几乎可以说是躺着赚钱,直接抵消了很大一部分亏损风险。
想到这里,邓经理再次望向顾岩,只见他神色从容,眼神里充满了自信,似乎早就算到了自己会选哪一种方案。
邓经理不禁苦笑,“岩子,你这是给我出了道必选题啊!”
“不是必选题,而是合作共赢的选项。”
沉吟间,邓经理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来。
他在来之前也没跟顾岭交代今天要谈什么事,可顾岩却好像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一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也大概只有顾岩这样的人,才能算是改革开放中的弄潮儿吧。
心中如此想着,邓经理端起酒杯。
“确实是合作共赢。”
举杯共饮后,邓经理又说道:“不过这事我得回去想想,也得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这是自然。”
饭后,天色已晚。
邓经理骑着他那辆凤凰二八,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一直强压着内心情绪的顾岭终于放松下来,激动地说:“二哥,你这招太牛了!一下子拿下两个半柜台,服装店咱直接拿下一半。”
顾岩摇摇头,“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什么意思?”
“你以为老邓他们搞承包对我们是什么好事吗?
亏了,商业局收回承包权,联营柜台必定受影响。
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说不定要动联营柜台的心思。你别忘了,承包以后店里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听着顾岩的分析,顾岭悚然一惊,二哥说的有道理。
“那你这么做……”
顾岭面露思索之色。
二哥出钱给老邓他们搞承包,老邓他们首先欠下了天大的人情,其次是这笔钱很可能是个定时炸弹。
倘若有朝一日,老邓或者他手底下的人真要动联营柜台,只要把这笔钱往商业局一捅,老邓他们这些人的所有心血必定付之一炬。
当然,这样做的代价必然是两败俱伤。
但总好过毫无依仗。
“我明白了。”顾岭说。
“这么做,既降低了老邓他们的风险,让他们欠个大人情,又让他们有所顾忌。”
顾岩欣慰地点点头,“做事要有所为,更要有所恃。未虑胜,先虑败。”
“未虑胜,先虑败”这句话已经是顾岭今晚第二次听到了,可这次他听到的心态和之前却完全不一样。
二哥是用现实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第149章 承包典型
短暂的十一假期结束,民众出行高峰过去,车队的司机们轻松了不少。
公司酝酿了数个月的改革稳步推进,短短几天之内,各分公司陆续挂牌成立。
各单位的领导干部也迎来了大调整,许多到站或即将到站的老同志退居二线,新一批同志走上了领导岗位。
顾岩所在的三场也不例外。
场长职务改为经理,原场长魏传宝还有半年退休,被安排去了调研室的闲职,经理一职由原副场长宋瑞博接任。
不管是官场还是职场,有人升职,除非空降,否则就意味着一连串的人事调整。
宋瑞博升了经理,副经理的位置空了下来,二队队长刘永庆成了最具竞争力的人选。
最后的结果也没有意外,刘永庆被任命为首汽第三分公司副经理。
消息传到车队,道喜的同事们络绎不绝,刘永庆脸都快笑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