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海霞,你再跟你哥说说,要是按照这个盈利水平,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差不多1300块吧。顾哥还说,只要旅店经营得好,奖金上不封顶。”王海霞说。
王海洋沉默了。
其实这些话,王海霞也跟家里人说过。
只是当时他们太着急,压根没细致地分析、思考过,只以为王海霞是一时发昏。
1300块钱,一年就就是15600块钱。
万元户!
这三个字对于八十年代的普通人来说,太有冲击力了。
“那……万一你以后不承包了怎么办?你们公司看旅店这么赚钱,也不一定一直让你干吧?
到时候海霞怎么办?赚了两年快钱,单位也回不去了。”
王海洋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八十年代公与私的较量,很多时候就发生在这个关键节点上。
顾岩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轻描淡写地说:“我要说我有办法一直承包下去,你大概不会信,那就说说旅店收回去之后的事。”
他把二郎腿一翘,神色睥睨,就差叼根儿雪茄了。
“知道我那服装柜台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吗?”
王海洋摇摇头,“不er道。”
“10万!”
王海洋脸上的表情凝固。
10万?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顾岩没理会他的反应,接着说:“我在二轻局还承包了几辆出租车,再加上其它几家单位,你说这账,我自己能算得过来吗?”
王海洋还在消化“10万”这个庞大的数字,一旁的王海霞同样收到了很大的冲击,只是她反应得比较快。
她问:“顾哥,你的意思是,就算旅店不干了,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当会计。”
顾岩轻笑着问:“给我当钱袋子,肯定不会委屈你。”
王海霞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任何一家单位,财务都是领导的心腹,待遇自然不会差。
“哦,对了。”顾岩像是刚想起来,又对王海洋补了一句,“下个月,红梅服装店那边,我可能要再承包两个半柜台。”
“还承包?”王海洋瞪大了眼睛,“你把他们店给承包下来了?人家商业局能干吗?”
“全承包下来不可能,算上原来的柜台,正好一半。
要是按照明面上的要求,肯定不行,这出租率都50%了。
是服装店的职工小组要把店承包下来,我给他们帮了点小忙。”
王海洋惊叹道:“你小子,可真能折腾!”
顾岩斜睨他一眼,“怎么着?这回该放心了吧?”
王海洋换上谄媚的笑脸,“放心了,放心了。哎呦,你说这以后再见面,是不是得叫您顾老板了。”
“庸俗,叫顾总!”
“诶,是是,顾总!”
看着两人充满滑稽的双簧戏,王海霞不禁莞尔。
第156章 有大问题
十月下旬的燕京已步入深秋,街边国槐的绿叶泛黄,秋风萧瑟。
月坛旅店临街而建,原旅店主任张桂兰站在门口,神色间带着些忐忑。
她今年四十四岁,原来是在公司机关计财部工作,月坛旅店成立后被调到这里,一干就是三年。
前台班组的周艳正嗑着瓜子,见张桂兰一直等在门口,语气略带调侃地喊道:“主任,这才8点半,工作组9点才到呢。”
张桂兰的眼睛望着门外,“我就看看,也不知道他们这回来是个什么章程。听说承包的是个车队的小年轻,以后咱就要在人家手下当兵了。”
“别操这些没用的心了。他承包旅店也得用人,领导们都发话了,他还敢把咱们撵回家去?”
这时,旅店门卫胡长福从走廊尽头的餐厅出来。
“你听他们放屁。我可听说了,那个承包的顾岩跟公司老刘关系好着呢,两人之间指不定有什么猫腻,要不然能让他一个人承包四家单位?”
周艳挖苦道:“老胡,公司真该让你这个能人把旅店承包下来。”
胡长福却不以为然,“真让我承包,你们就烧高香吧。以后我就往门口一拦,公司那帮来蹭吃蹭喝蹭住的一律乱棒打出去,你看看咱旅店还能亏钱不?一年赚个几千上万轻轻松松。”
“你就吹吧。”
两人的玩笑出口无意,可张桂兰听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旅店连年亏损,说破天也跟她这个负责人脱不开关系。
当初公司要把她调到旅店来,是认为她为人稳重,工作认真负责,张桂兰本人是不想来的。
她家里双职工,孩子当时刚上高中,家里的事还忙不开呢。
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她还是来了。
别人看着她调到旅店,都以为是个肥差,可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张桂兰知道她干得有多煎熬。
月坛旅店离着公司机关不到五百米,不少公务宴请、住宿都压在了旅店的头上。
来的都是上级部门的领导、兄弟单位的同事,能拒绝吗?
拒绝不了,还得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口子一开,想再关上就难了。
连带着旅店的风气也出了问题,职工们私下里占点小便宜,张桂兰也只当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反正又不是占她家的便宜。
一来二去,旅店的经营每况愈下。
公司领导找张桂兰谈话,她就开始诉苦,把上级部门、兄弟单位的那些烂账往领导处一甩,领导也没脾气了。
管了没好处,还惹一身骚的事,谁愿意管?
得了,糊弄着干吧。
亏也是亏公家的钱。
回想着三年来的心路历程,张桂兰感到一股放下重担的释然,但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权力旁落的不甘。
旅店以后就是承包人说了算了,她这个主任只怕要靠边站。
惆怅的思绪被楼上传来的争吵声打断。
工作组马上就快来了,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张桂兰急忙上楼。
原来是二楼的旅客要退房,客房班组的许春玲在检查时发现房间里两条毛巾只剩下一条。
于是她便找旅客理论,旅客坚持不是自己拿的,许春玲要翻包,他却不同意,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你说你没拿,我翻翻你包怎么了,不是你拿的,你心虚什么?”
“你什么态度?你们是旅店还是土匪?我是来住店的,一晚上几块钱的房费都花了,我顺你一条破毛巾?”
“顺没顺毛巾,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个屁!就你们那毛巾,洗都洗不干净,闻着一股怪味。
我有病啊,顺那破玩意儿。”
听着旅客和许春玲的争吵,张桂兰很快就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上前先将两人劝开,安抚了许春玲两句,又仔细询问旅客。
“诶,对了,住进来那天,我跟你们的人反应过房间里就一条毛巾的事,她可以作证。”
“你跟谁说的?”
“一个圆脸小眼睛的姑娘,说话声音尖细。”旅客回忆着说道。
“是田芳。”许春玲小声嘀咕,“她下夜班了。”
田芳都下班了,为了一条毛巾,张桂兰也不可能去派人把她叫回来。
见旅客说的有鼻子有眼,神色笃定,再加上对旅店职工们的一贯了解,张桂兰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行了,先这样吧。春玲,你先带客人去办退房。”
“主任!”
许春玲有些不甘。
张桂兰心里轻叹一声,旅店不是没有好同志,像春玲就挺认真负责的,除了对旅客态度差了点。
可惜啊,风气就这样,谁也没办法。
“行了,先去吧。”
许春玲带着旅客下楼办退房,张桂兰又在房间内扫了一眼。
一条毛巾也顺,店里这帮人啊,真是……
处理完纠纷,张桂兰刚走到楼梯口,就见旅店门口涌进来一伙人。
带队的正是她原来在计财部的老上司尚树荣,她连忙上前招呼。
“哎呀,尚姐,你们来了。真对不住啊,刚才有点事,没来得及迎接。”
寒暄两句,尚树荣将身旁的一男一女介绍给张桂兰。
“这位是三公司二队副队长顾岩同志,这位是他朋友王海霞同志。
顾岩同志打算承包旅店,公司那边已经审核通过了,今天是过来见证咱们清产核资。”
张桂兰热情地向顾岩和王海霞伸出手,“欢迎欢迎!”
寒暄过后,张桂兰又叫来了旅店的会计李秀琴和出纳王清波。
见旅店的管理组人都到齐了,尚树荣说道:“那咱们就开始吧。”
说着,她便给大家安排起了工作。
工作组分成了两拨人,一拨负责查账,一拨负责清点资产。
顾岩让王海霞跟着计财部的人去监盘,他自己则和公司后勤的人在出纳王清波的带领下清查旅店的情况。
尽管早知道约谈旅店常年亏损,积弊缠身,但清查之下,顾岩还是感到有些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