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岚久久地沉默着,良久后,她发自内心地问了一句:“二哥,那你为什么同意二嫂出国?”
诶?
怎么还带抠眼珠子的?
顾岩正沉浸在自己所塑造的忧国忧民的情思中,闻言顿时挂不住脸,甩下一句话快步离去。
“你们不一样!”
顾岚望着二哥的背影。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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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顾家里屋。
杜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也睡不着。
到最后她干脆睁开眼,脑海里全是顾岩说的那些话。
忖度半晌,她心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去推醒了丈夫。
顾峰累了一天,睡得正香,被她半路叫醒,语气满是不耐烦。
“你不睡觉搅合我干什么?”
“诶,你说咱们给厂领导送点礼怎么样?”
“送礼?”
顾峰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好奇一向老实巴交的媳妇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
他追问了几句,才弄明白,敢情是老二那个混球给出的馊主意。
“别听他瞎指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撂下一句话,顾峰又睡了。
只留下杜玲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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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岩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隔壁的何向兵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探出头来。
“顾哥,回来了?”
“回来了?吵着你了?”
“没有没有,下午邮递员来了,说有你的信。”
“行,明儿我去取,谢谢了。”
“客气。”
一夜无话。
次日周一,顾岩这周是夜班。
这个时候不存在什么夜经济,所以出租车并非是昼夜24小时服务民众的,都是到点儿就下班。
但燕京是近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总有碰见急事的市民,尤其是夜间突发疾病的。
所以燕京的几家出租车都会在各大医院和涉外饭店外安排夜班出租车,以备不时之需。
夜班是傍晚才出车,顾岩一觉睡到快中午,起床吃完饭,先去邮局取信。
信封上的邮戳是英文的,不出所料,又是林慧的来信。
距离上次来信,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这频率可比以前积极多了。
撕开信封,里面有几张信纸,字迹密密麻麻。
“顾岩:展信佳……”
以前是“亲爱的岩”,现在是“顾岩”,光看开头,一股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冷酷就扑面而来。
接着看下去,林慧不愧是大学生,字写得漂亮,也很会说话。
开篇没急着谈离婚的事,而是问候了几句他的近况,然后便说起她在美国的艰难。
这些话老生常谈,顾岩差不多都会背了。
什么住处逼仄,哪怕是地下室,月租也要150美金;
语言虽有基础,真用起来仍是磕磕绊绊,听不懂课程,被教授嫌弃、被同学排挤;
物价昂贵,一碗面要三五美元,不敢吃、不敢喝。
言下之意,处处不易。
到第三页,才又重提离婚事宜,先是埋怨顾岩不给她回信,接着又严正表达了态度:
这个婚,她非离不可。离婚律师她也委托好了,不日就会上门联系他。
看完了信,顾岩嘴角泛出冷笑。
真是急不可耐啊!
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离婚律师上门了。
第25章 皇冠专车接送
取完信,顾岩到澡堂洗了个大澡。
自从林慧出国,他紧巴了大半年,如今靠着外汇券赚的钱,总算是有点人样了。
洗去一身乏累,下午四点多慢悠悠晃到车队。
刚进司机休息室,就被两个同事拉住了,低声盘问他,“岩子,我听说你给咱队里找了个肥差?”
不用猜也知道这消息肯定是周胜利那个碎嘴子传播的。
这事瞒不了人,顾岩也不打算瞒,干脆道:“八字没一撇呢。”
几个同事围着他七嘴八舌,打听个中细节。
放在大半个月前,顾岩在队里可没这么受欢迎。
车队里不少人都是他的债主,大家也都知道他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窘况。
除了个别催债的,尽管大家表面上还算和气,但背地里传闲话的不在少数。
正说话间,副队长黄淮生走进来。
“顾岩,正好,队长让你来了去他那一趟。”
顾岩知道刘永庆找他肯定是为了回龙观饭店的事,昨天才说完,这会儿就让他去,效率还挺高。
“刘队,你找我。”
顾岩是在一辆皇冠车前找到刘永庆的,他正倚着车抽烟。
“上车说。”
烟头落在地上,被刘永庆用鞋底踩灭,抬手打开车门。
“包车的事,有信儿了?”
上了车,顾岩主动开口。
刘永庆正色道,“昨晚我跟队里同志们商量了一下,搞包车这事本身是没问题的,但有人担心跨区县,会引起当地出租车公司和司机的不满。”
这个问题顾岩早就考虑过,并且有了腹稿,张口便说道:
“老常跟我说过,他为接送客人这事曾经找过昌平当地的出租车公司,是他们不想接,所以出租车公司的态度不用担心。
至于当地那些黑三轮,一方面,我们负责接送的都是城里那些大户,回龙观饭店每晚的客人上百人,他们的活儿只是少了点,不是断了。
另一方面,我们是跟回龙观饭店合作,那些黑车司机只要想接饭店的客人,就不敢找麻烦。”
刘永庆颔首,“不错,有饭店这层关系在,是不用太担心那些黑车司机的,我也是跟他们说的。不过大家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早上我去了六铺炕……”
首汽是个大国营单位,公司下辖4个车场。
每个车场除车队、修理场外,还设有业务、安全、培训、行政、技供、计财、劳人、公会、团委、经办等部门。
如顾岩所在的三场成立于58年,原本是在广渠门外马圈办公的,后来73年老三场划归给市公共汽车公司。
首汽又组建了新三场,场部就放在了安外六铺炕。
听闻刘永庆竟然去了场部,顾岩露出意外之色。
他没想到,刘永庆竟然会把这事报告给场部。
“你别担心,我又不是去告状的。
就像你说的,眼下公司正在酝酿改革,我们主动接触涉外饭店承接业务,其实是符合当下的经济体制改革方向的。”
顾岩问,“那场领导怎么说?”
“领导的态度比较谨慎,但也肯定了我们的想法,认为这种模式是有利于激发一线司机们的工作热情的。”
顾岩听着这话放松下来,“有这句话就够了。”
刘永庆颔首,“不错。有了场领导的态度,我这边也好安排,接下来还得看你跟饭店那边对接的情况。”
“我今天夜班,明早去一趟回龙观跟老常再聊聊。”
“去回龙观来回一个多小时,你上完夜班,还得谈事情,太危险了,我找个人替一下你的班吧。”
顾岩欣然同意,他才不愿意熬大夜呢。
“那我现在就过去。”
谈话结束,顾岩没有耽误,开上车直奔城外。
到了回龙观饭店,走进大堂,舞厅和游艺室是7点开门,不少客人已经等在这里。
顾岩在前台自报家门,很快便见到了常玉弘。
他依旧是一脸弥勒佛般的笑容,握着顾岩的手叮嘱前台服务员:“小李,以后记着,顾同志是我们饭店的贵客,来了别让人等着。”
这话给足了顾岩面子。
“记住了,经理。”
常玉弘拉着顾岩上楼,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两袋红色长条塑料袋,撕开倒进杯里,又用热水冲开,递给顾岩。
“尝尝老外这咖啡,我最近喝得上瘾。”
常玉弘搅动小匙,动作多少有些刻意。
顾岩望着塑料袋上的“雀巢”两个字,不觉有些好笑。
常玉弘把喝速溶咖啡当成品味,他也不好拆穿,端起杯子,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嗯,不错。”
聊了两句咖啡,常玉弘才说起正事。
这两天他让底下人统计了一下,饭店的客人们,尤其是来搓麻的那些大户,对出租车接送这事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