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岭一边招呼着顾客,一边低声和顾岩商议着进货的事,越说越没有底气。
“照你这么说,我去羊城进货好像也没什么优势。”
“这么多人卖服装,有的人能赚到钱,有的人赚不到,凭的不就是各自的本事吗?
找货源、挑款式、比价格……
进货无非就是这三样功夫,做好了,生意自然好。”
顾岭嘀咕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说得轻松。”
“行,那我教你点有用的。”
顾岩罕见的没发火。
“什么有用的?”
“还记得阿钊吗?”
“记得。”
“你觉得是阿钊他们的货便宜,还是羊城的货便宜?”
“当然是阿钊的货便宜。”
“既然阿钊的货便宜,为什么要去羊城拿货?”
“废话,人家的货款式多,新潮、漂亮。再说了,阿钊人家是自己扒样子做衣服,自己卖。”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既有粤货的样子,又有阿钊的价格呢?”
顾岭沉默下来,脑子转了半天。
“二哥,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扒粤货的样子,做衣服来卖?”
“有现成的人,干嘛要自己干。”
“那就是让阿钊帮咱们做服装?”
“是这么个意思。”
“可人家凭什么给咱们干?而且这里面的环节多了……”
顾岭皱着眉头,扳动手指。
“不干,你怎么知道办不成呢?”
顾岩打断他,又说道:“明晚去跟我吃顿饭。”
听到要吃饭,顾岭眼睛亮了,“去哪儿啊?吃什么?”
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顾岩强忍住动手的冲动。
“跟阿钊他们吃饭,你不是一直想干大事吗?”
顾岭激动起来,二哥终于要带他干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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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依旧是回龙观饭店,只是这次请客的是程阿钊和周住全。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都快住这了。”
常玉弘看到顾岩,忍不住吐槽。
顾岩回敬了他一句,又叮嘱:“我今天有点私密事商量,把你们小包借我用用。”
“你是上帝,你说了算。”常玉弘说。
顾岭是第一次来回龙观饭店,这边的硬件条件不如燕京饭店、新侨饭店等老牌酒店,但好歹也是涉外酒店,装潢放在如今称得上一句奢华。
顾岭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左看看、又看看,顾岩只得提醒他注意点形象,别给自己丢人。
程阿钊和周住全来的比顾岩兄弟俩早了半个小时,两人本来是安排在餐厅,结果等了一阵却被服务员告知晚餐换地方了。
两人一脸懵地来到三楼小包,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楼上还有包厢。
入座点过菜,两人又是一番道谢,然后拿出了答谢顾岩的礼物。
一块日本精工的石英表。
看着手表,顾岩本来和煦的笑容淡了下来,透着一丝冷峻。
见状,程阿钊和周住全都有些不知所措。
“顾哥,你别误会。我们是真心想感谢您,这表就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
程阿钊望着顾岩的眼睛,心怀忐忑。
片刻后,顾岩缓缓开口。
“阿钊啊,咱们是朋友吗?”
程阿钊连忙点头,“当然是。”
“朋友之间,兴这个吗?”
顾岩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平缓,可这话听在程阿钊耳中,却不啻于一记耳光。
顾岩问的不是“朋友之间兴不兴这个”的问题,而是在问:你拿我当朋友吗?
程阿钊脸色涨红,腾地站起身,“顾哥,我没别的意思,我……”
他来燕京两年,尝够了被人轻视、鄙夷、辱骂、驱赶的滋味,顾岩是第一个真心实意、不求回报帮助他的人。
“我……”他张口结舌,憋了半天,才带着一丝委屈说道:“我们怎么能不是朋友呢?”
席间安静,落针可闻。
第85章 驻京联络员
周住全和顾岭都被这突然的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
两人的眼神在顾岩和程阿钊之间来回流转,心中也不自觉地升起紧张来。
顾岩坐在椅子上,正色望着程阿钊。
沉默一阵,他终于开口。
“行了,把表收起来,坐下吧。”
程阿钊紧绷的肩头沉了下来,心中也为之放松。
同时,一股奇妙的感受蔓延在心头。
那是一种被人看重的感动,是人生得一知己的痛快,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
“你们俩想感谢我帮忙,这心意我领了。
但咱们既然是朋友,就不搞这个,要不怎么叫朋友呢?”
顾岩语重心长地说道。
程阿钊和周住全心悦诚服地颔首。
顾岩又问:“这表哪儿买的?”
周住全说:“秀水街。”
“我猜也是。手表票不好搞。”顾岩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叮嘱道:“那边水货太多,明天赶紧拿去退了。”
闻言,程、周二人内心更加感动。
顾哥连这些事都替他们考虑到了。
“行了,也别慎着了,咱是来吃饭的,都高兴点。”
顾岩闲话几句,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周住全要开两瓶酒,却被顾岩劝住了,说:“今天吃饭不喝酒,我有点事和你们商量。”
两人不禁感到好奇。
等菜上来了,几人动筷,吃了几口菜,顾岩边吃边说。
“你们现在都在摆摊卖服装,其中的艰难、酸楚自己心里都清楚。
现如今国家改革开放了,各行各业都在发展,特别是在燕京这个首都。
这一点,阿钊、阿全你们从外地来,感受应该更清晰……”
程阿钊和周住全听着这话不由得颔首,他们的感受可太清晰了。
“不瞒你们说,顾岭的摊子是我出钱,算是我们兄弟俩合伙。”
听着这话,程阿钊和周住全脸上露出些许意外。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摆摊的局限性还是太大了。
平日里经营的诸多辛苦,咱就不说了。
就说同样的衣服,人家挂10块钱,老百姓二话不说地掏钱。
可到咱们这,左砍一刀、右砍一刀,砍完价还要嫌弃你质量不如国营商店的。
要光是这样也算了,可咱们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能卖出多少件衣服?跟人家国营商店比得了吗?
碰着个刮风下雨、三灾八难,哪一劫你能逃得过?就像前两天阿全这样。”
顾岩说到这里,程阿钊和周住全心有戚戚。
顾哥真是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啊!
酝酿片刻,顾岩说道:“总这么不是办法,所以我打算走关系,在红梅服装店租柜台。”
“租柜台?”
程阿钊和周住全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顾哥,你说真的?现在能租吗?”程阿钊问道。
这事他之前就试过,关系都走到王府井的廖主任那里了。
“现在当然租不了,不过可以想点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联营,引厂入店。”
联营和引厂入店,在现在是个很新颖的概念,但中国的聪明人太多了。
到85年政策越来越松绑,很多个体户也开始慢慢钻起了政策的空子。
短短两三年之间,各地“联营”、“引厂入店”乃至“出租柜台”都成了稀松平常的事。
程阿钊和周住全出来闯荡多年,对政策方面知之甚详,听着顾岩口中吐出的两个名字,他们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联营的话,个人恐怕不行吧?”周住全问。
顾岩点头,“必须是集体企业。”
“集体企业?我怎么早没想到。”程阿钊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