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素来隐忍深沉,登极数十载,帝王之心早已如渊似海。
纵是随侍多年的韩生宣,亦难以揣度其心意。
“天资卓绝,如日当空,令人钦羡……也令人难安。”赵缓缓道,前句尚带感慨,后句却已转寒。
“顾天白,顾天白……比当年徐骁,强了何止十倍。”
“文可安邦,武能定国,这般人物,单凭一己之力,便足以比肩整个北凉!徐骁、吴素、李义山、徐偃兵……朕竟在顾天白身上,一一见到了他们的影子。”
“这般人物,朕那些碌碌无为的儿子,如何能够驾驭?”
赵目光远眺,落在那横立天际的刀皇身影之上,声音低缓如风:
“韩貂寺,你以为,趁此良机,将顾天白留在太安城,效仿顾剑棠旧例,可行否?”
这话说出口,并非头一遭。可此前不过随口一提,众人皆知是戏言,毕竟只是命韩貂寺代为传话。
如今却不同,赵语气凝重,眼神沉静,显然已动了真意。
韩貂寺心头骤然一紧。
身为贴身近侍,他深知赵其人,疑心深重,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
他也早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帝王会对顾天白下手。
只是未料,来得如此之快。
沉默良久,字字斟酌,韩貂寺终于开口:
“此事恐难成行。冠军侯不同于顾剑棠,亦非徐骁可比,太安城的高墙,困不住他。”
“若陛下执意而为,倾尽手段,或有一线可能。”
“但冠军侯麾下大军当如何处置?两辽一河,与北凉迥异。北凉尚有陈芝豹可作牵制,而两辽之地,唯顾天白马首是瞻。”
“那数十万虎贲,只认一人,便是顾天白。顾剑棠亲至,也难掌兵权,更莫说那二十万边军,皆为其亲手带出。”
赵闻言,面色微变。
韩貂寺继续道:“还有北凉陛下若真对冠军侯动手,北凉会作何反应?”
这话,看似冷静分析,实则暗藏回护之意。
并非他与顾天白有何情谊,而是为了赵凯。
韩貂寺一生所系者,不过两人。一是离阳天子,忠心不二;另一人,则是当年雪夜赠饭的赵凯生母。这份恩情,早已转嫁于赵凯身上。
在他心中,赵凯如同亲子。
如今赵凯得遇顾天白,前路初现光明,他又怎愿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泡影?
“是啊……北凉,北凉。眼下大敌仍在西北,不可轻举妄动。”
赵低声自语,终是放缓了语气。
韩貂寺悄然松了口气。
“但你也要记着,”赵忽然再补一句,“心中须有准备。”
此言一出,韩貂寺瞬间明白其意,心头再度一坠。
实话说,他并不想与顾天白为敌。
一则为了赵凯。
二则,更是源于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若真对这位冠军侯出手,无论他韩貂寺,还是帝王赵,终有一日,必然后悔莫及。
那是来自命运深处的警示,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灾劫,正悄然逼近。
赵既然已经开口,韩貂寺自然不能推辞,正欲答应下来。
忽然间,一阵低沉的轰鸣自远方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古钟轻撞,又似战鼓擂动,仿佛大地深处藏着一颗庞然巨物的心脏,正在缓缓搏动,震得脚下砖石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
赵虽惯于谋算人心,却无半点武艺傍身。
此刻只觉宫墙晃动,地脉翻涌,心中不由生出惧意。
韩貂寺伸手扶住他,目光却如刀锋般射向城西方向。
那里,是太安城的西门所在。
“韩貂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赵声音发紧。
“有绝顶高手进了太安。”
韩貂寺语气凝重,一字一顿,“是齐炼华。”
“果真是他!”
赵身躯一颤,急忙下令:“传元本溪,带赵勾精锐入宫护卫!柳嵩师与祁嘉节不得延误,即刻随行!”
“再派人去请顾大将军,就说朕想与他把酒言欢。”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待身边布防妥当,他才稍缓口气:“钦天监那边,也准备起来吧。”
“齐炼华真的到了?”
宫中众人皆惊,心头猛然一凛。
那一瞬,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股凌厉至极的刀意,正从城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空气仿佛化作了利刃,划过皮肤时带来阵阵刺痛。
第47章 冠军侯,有胜算吗?
那是刀的气息。
唯有“刀甲”齐炼华才能散发出如此霸道的威压。
“怎会如此之快?”
有人喃喃低语,“先是冠军侯现身,如今刀甲也至,不是说还要等些时日吗?”
“醒醒吧,子时早已过去,八月十五已尽,现在已是十六!”一人高声提醒。
人们总以为天亮才算新一天开始,殊不知子时一过,便是新的一日更替。
今日,正是齐炼华与顾天白约定决斗的日子。
谁也没料到,他竟分秒不差,在子时刚过的瞬间便踏入太安城境,刀意随之降临。
“这么说……那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有人激动地低吼出声。
齐炼华已至,而顾天白的踪迹早有传闻入城。
两位刀道巅峰之人皆已就位,宿命之战一触即发。
全城骤然沸腾。
那些原本吹灯就寝之人纷纷起身,睡意全消。
这一战,无人愿错过。
这是离阳王朝刀术的终极对决。
是齐炼华以老迈之躯,守住“刀甲”不败威名?
还是顾天白这位新生刀仙,踏着前辈脊梁,续写自己的神话?
没有人不心怀好奇,也没有人内心不充满期盼。
结果即将揭晓,空气仿佛凝固。
客栈前,察觉到齐炼华气息逼近的几人猛然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顾天白身上。
他的实力从不曾被人质疑。
可这一次,对手是刀道巅峰的一代刀甲,气势如虹,杀意隐约弥漫。
叶灵儿与另外两位女子眼中满是忧虑,瞳孔深处映着不安。
她们手中紧攥着那三朵由月光凝成的花,指尖发白。
因顾天白刀意庇护,那花非但未凋,反而愈发璀璨夺目。
可此刻无人留意花瓣的流转光华,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那个为她们折花的人身上。
“倒是守时。”
顾天白轻笑出声,声音如风拂林梢。
顾惜朝自客栈内缓步而出,脚步沉稳,眼神却带着无声的询问。
只需一个点头,他便能调动暗中力量,在城外截杀此人。
时间尚有余地。
顾天白微微摇头,神情未变。
先前未允,如今亦不会动摇。
皇宫深处,气氛同样紧绷如弦。
大殿之内,人影交错。
韩貂寺立于角落,柳嵩师静坐高台,杨太岁闭目养神,元本溪目光微闪。
太安城中叫得出名号的强者,几乎尽数齐聚于此。
连一向散漫不羁的顾剑棠,也赫然在列。
赵望着满殿高手,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齐炼华此战所图,众人皆有揣测。
其一,自然是针对冠军侯顾天白。
背后牵动的是北凉局势,或是为外孙徐凤年铺路。
其二,则直指太安城中的旧账白衣案。
那场血案的中心,正是他的女儿,吴素。
当年之事,钦天监点名,赵下令,元本溪谋局,韩貂寺动手。
人人皆是执棋者,亦是背负因果之人。
谁也无法断定,齐炼华真正要清算的,究竟是谁。
面对一位决意赴死的刀甲,天下何人能安坐?
赵本能地恐惧。
他将所有可用之高手尽数召入宫中,只为求一线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