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停留,也不顾满堂文官因这句话而面色骤变,继续读下去。
“十三日深夜,北凉先锋抵达一万大雪龙骑,一万凉州左骑营。”
“十四日清晨,五万凉州步军疾行赶到战场。”
听到这里,不少人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
大雪龙骑之名,早已响彻中原。
在顾天白尚未崛起之时,这支骑兵便是天下最强的象征。而凉州左骑营亦非泛泛之兵,曾由徐骁义子褚禄山亲自统率,久经沙场。
两支铁军加上五万精锐步卒,七万兵力齐聚前线。以北凉将士的悍勇,此数足以抗衡二十万敌军。
韩貂寺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军务。可他喉间偶尔泄露的一丝颤音,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十四日下午,战起。”
“五万步卒在燕文鸢率领下,猛攻雁泣关。”
“两万骑兵分列左右,掩护主阵。”
“当夜,敌方骑兵突袭侧翼,大雪龙骑出阵迎敌。”
“此役,大雪龙骑贯穿两万柔然骑军,斩敌近万。”
有人脱口喝彩。
“洪敬岩败退,北凉铁骑追击过深,遭蒙元主力切断归路。”
“什么?!”
韩貂寺闭眼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如铁:“十四日深夜至十五日凌晨,战事终结。大雪龙骑与凉州左骑共两万人,尽数覆没。”
“全军之中,仅二人突围。”
“五万步卒为护主帅撤离,以血肉之躯阻挡骑兵冲锋,全员战死关外。统帅燕文鸢,阵亡。”
“十五日,元军南下,虎头城陷落。”
寂静,如深渊降临。
无人言语,无人起身,连呼吸都似被冻结。
七万大军,皆为百战之士,竟一日之间灰飞烟灭。“这……怎么可能?”
有人喃喃自语。
“如此布局,分明是诱敌深入。主将竟会中计?可是陈芝豹领军?他怎会犯此大错?”
“不是陈芝豹。”
韩貂寺缓缓睁眼,吐出三字
“是徐风年。”
满堂死寂,仿佛连风都停了下来。
数分钟前,御花园内还灯火通明,笑语喧哗,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如今却只剩下凝固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若非亲眼所见,那些睁得浑圆的眼睛,还有脸上凝结的呆滞神情,
几乎要以为这里早已无人生息。
可没有人开口质疑这诡异的安静。
只因韩貂寺方才吐出的那句话,像一把铁锤砸进人心。
七万将士,尽数覆没。
那是北凉整整三分之一的兵力,在无声无息间化为尘土。
北凉铁甲三十万,骑兵与步卒大致对半而立。
骑兵之中,有大雪龙骑一万,白羽轻骑一万,浮屠重骑一万。
凉州坐镇中枢,左骑营三万,右骑营三万;幽州另有骑兵三万,流州轻骑一万。
徐龙象名下的一万龙象军,亦列其中。
粗略算来,骑兵总数约十五万余。
但真正经历过百战淬炼、能称精锐者,不过十万上下。
这一战,五分之一的骑兵永远留在了战场。
其中包括象征北凉军魂的大雪龙骑。
步兵同样惨烈,五万士卒尽数折损。
那是北凉三分之一的步战力量。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燕文鸢死了。
他是北凉步军统帅,是无数将士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离阳曾有言:“徐骁在,北凉存;燕文鸢在,步卒方为雄师。”
当年春秋乱世,西楚叶白夔执掌大戟士,横扫千军。
唯有燕文鸢率部迎击,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
世人不说“北凉步兵胜叶白夔”,只道“燕文鸢可敌大戟士”。
因为他一人,便决定了整支军队的锋芒。
如今,这位被奉为柱石的人物,竟陨落在断后之役。
不是决战沙场,而是为掩护他人撤退,死于乱军。
众人脑海中皆浮起同一念想:这怎么可能?
燕文鸢,怎么会以这种方式落幕?
提起北凉将星,可谓群峰林立。
徐骁坐镇王位,无可争议;陈芝豹被誉为“小人屠”,威震四方。
至于第三人,历来众议纷纭。
有人提徐骁麾下诸义子,也有人默然指向一人燕文鸢。
理由只有一条:“北凉十五万步卒,唯他马首是瞻。”
如此人物,竟死于断后,命丧退路。
荒诞得如同梦魇。
直到韩貂寺念出“徐风年”三字,满堂才骤然醒悟。
随即,所有人心里齐齐闪过一个念头:
“徐骁疯了!”
如此规模的大战,他本人未至前线已属异常,
竟还不委任陈芝豹主持大局。
反而将七万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了徐风年手中。
那位从未有过领兵记录的北凉世子。
这件事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再听一遍,依旧难以接受。徐骁那家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莫非真是年纪大了,神志不清?”
顾剑棠眉头微扬,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其实并不复杂,归根结底,是为了军功。”
顾天白淡淡一笑,语气轻松。
“陈芝豹如今在北凉军中声势滔天,无人能及。可他终究只是个义子。”
“徐骁心里认的接班人,始终是徐凤年。但现在的局面,他既压不住陈芝豹,也无法让全军上下真心归附徐凤年。”
第58章 杀了陈芝豹,代价是北凉内乱
“过去还有褚禄山坚定站在徐凤年一边,能在军中撑起一角。可惜,褚禄山死了。”
“如今徐骁五个义子里,多数与陈芝豹交情深厚。袁左宗和齐当国虽未公开表态,却也不会反对陈芝豹掌权。剩下两人,则已彻底倒向陈芝豹。”
“摆在徐骁面前的路,只剩两条:一是杀了陈芝豹,代价是北凉内乱;二是让徐凤年带兵立功,用战果赢回话语权。”
顾剑棠冷哼一声,嘴角浮现讥笑:
“徐骁也太小看天下人了。竟拿蒙元骑兵给徐凤年送战绩?真是异想天开。”
顾天白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这祸根,本就是他自己埋下的。”
“怎么说?”顾剑棠目光一凝,察觉到事情另有隐情。
“起初,徐骁并不知道来的是蒙元。他以为是北莽来犯。以他对敌我形势的判断,七万大军压境,又有燕文鸢等宿将随行,徐凤年此战必胜无疑。”
“荒唐!北凉的情报系统难道形同虚设?雁泣关都丢了,还不知对手是谁?”顾剑棠满脸不信。
“问题就出在这里。”顾天白低声一笑。
“白袍军悄无声息出现在凉州,让徐骁惊觉危机临近。他随即大规模扩充沸水房,同时将北莽境内的探子尽数召回。”
“他没想到,北莽确实无力再战,却引来了更凶的敌人蒙元。他这一撤,不仅断了儿子的后路,也断了北凉的耳目。”
顾天白语带嘲讽,话语未尽。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出口。
那些被撤回的探子,许多都被调转方向,盯上了他顾天白。
而这些日子,阴字部正全力出手,逐个拔除这些暗桩。
如今北凉四周,沸水房的眼线几乎已被扫清殆尽。
正因如此,这场大战从一开始就注定荒诞。
北凉军如同盲人行路,斥候稀少,情报全无。
与此同时,离阳朝廷上下,已然陷入震动。
赵与群臣面面相觑,心中皆被恐惧笼罩。
北凉败得如此彻底!
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那只突如其来的凶兽,让蒙元的威胁骤然逼近。
北莽已令离阳疲于应对。
如今蒙元来势更猛,攻势凌厉远胜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