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用手挡着脸，从指缝里死死盯着海面。
水雾渐渐散去。
海面上，王仙芝依旧悬停原地，身前的水山已经消失，但他周身气息依旧。
李平安身周的水龙也不见了，但他站在那里，青衣猎猎，眼神亮如明月。
这一击，平分秋色。
王仙芝看着李平安，忽然笑了。
“李平安，”他说，“你够资格了。”
李平安也笑了：“那接下来？”
王仙芝抬头，看向天空。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万丈。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凝如山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浩瀚、更加……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苏醒。
白衣无风自动，白发飘扬。
王仙芝的眼神变得淡漠，看向李平安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度。
岸上，李淳罡脸色变了：“这气息……不对！”
曹长卿也深吸一口气：“他……要回归了。”
徐凤年听得一头雾水：“回归？回归什么？”
没人回答他。
海面上，李平安看着气息变化的王仙芝，脸上没什么意外。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王仙芝是白帝转世，但转世之身终究是人。
若要动用真正的神力，就必须唤醒体内沉睡的白帝神性。
而神性苏醒的代价，就是人性被压制。
现在的王仙芝，已经不再是那个坐镇武帝城六十年的天下第二。
他是白帝。
是天上仙人。
王仙芝看着李平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李平安，现在退去，可活。”
李平安笑了，笑得很坦然。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来，不是要退。”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是要诛仙。”
“狂妄，既然这样，那就去死吧！”
说完，王仙芝抬起手，恐怖的威压朝李平安笼罩而去!
就在这时，他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王仙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
一会儿是俯瞰众生，漠然无情的表情，一会儿又挣扎出几分属于人的恍惚与痛楚。
“你……又想出来？”王仙芝嘴唇没动，可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滚回去！这具身体……早已是我的！”
紧接着，另一个稍显温和的声音响起：“是你的？王仙芝这名字，这百年的记忆，喜怒哀乐，是你这无根无源的东西能占尽的吗？”
话音未落，王仙芝周身的气机骤然紊乱！
以他为中心，地面寸寸龟裂。
李平安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
他看得出来，此刻的王仙芝，体内神性和人性在争夺这具躯壳最后的控制权。
徐凤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问：“平安……这、这是怎么回事？王仙芝他……疯了？”
“没疯。”李平安摇摇头。
场中，王仙芝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够了……！”人性王仙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这般争来夺去，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像什么样子！”
王仙芝忽然不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留恋，有释然，最后化作一片平静。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落在了李平安身上。
“李平安，”王仙芝开口，“你很好！这一路看下来……这天下，也挺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我这一生，求武、守人间、看潮起潮落……也曾觉得自己便是规矩。
如今看来，倒是执着了。”
“既然无法两全……”王仙芝轻声道，“那便……都不要了吧。”
话音落下
他周身那浩瀚如海的气息，猛然间变得狂暴而不稳！
“王仙芝！你做什么？！”神性的意识首次露出了惊怒。
“不做什么。”人性王仙芝的声音带着快意，“就是觉得……这身取自天地，困了你我的东西，有些累赘了。”
“今日，我王仙芝”
“还气运于天地！”
轰！！！
王仙芝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缓缓飘散。
他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最后时刻，他再次看向李平安，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传出，但李平安看懂了。
那口型是：“……往前走。”
下一刻，光芒彻底消散。
武帝城主，天下第二王仙芝，归于天地，再无痕迹。
只有那股天地气运，泽被苍生。
徐凤年张着嘴，半天才讷讷道：“他……就这么……没了？”
李淳罡沉默许久，灌了一口酒！
李平安望着王仙芝消失的地方，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着天空处，施展出老剑神的成名绝技！
“一剑开天门！”
第63章 天门之内
李淳罡看着李平安并指如剑，那熟悉的起手势正是他当年名动天下的“一剑开天门”。
老头子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里却有点发涩。
“这小子……”他低声嘟囔，“偷师倒是快。”
天上，随着李平安剑指划落，一道璀璨剑光直冲云霄。
紧接着，蔚蓝的天幕上，真的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裂缝起初只有一线，随后迅速向两侧蔓延，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天空硬生生撕开。
裂缝后面，流云飞瀑在其中若隐若现，更有万道霞光从那裂缝中弥漫下来。
天门，真的开了。
所有人仰着头，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一生所能想象的极限。
李平安收回手，转身，对着岸边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躬请儒圣前辈，李前辈，邓前辈，曹前辈！”
“请四位前辈帮忙守住这天门！”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张扶摇最先起身，这位枯坐道德林不知多少年的瞎眼老人，只是朝着天门方向望去，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半空，再一步，已至天门左侧。
李淳罡动作却半点不慢，他并指一引，远处武帝城方向传来隐隐剑鸣，数道流光飞至，他踩上去，眨眼便到了天门右侧。
邓太阿，手中桃花枝随意一掷，身形随之化作一道淡淡剑影，再出现时，已立于天门正上方。
曹长卿轻轻拍了拍姜泥的手背，整了整衣冠，这才一步凌空，飘然而上，落在了天门之下。
四位当世巅峰人物，分立四方。
天地间一片肃杀。
徐凤年看得心潮澎湃，又揪心得厉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自知。
他知道李平安要干大事，但没想到是这种“大事”！
开天门，守天门……这他娘的是要捅破天啊！
李平安没有再回头，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那天门裂缝飞去！
“进去了！”有人失声惊呼。
青光没入天门之中，消失不见，而那天门裂缝依旧悬在那里。
李平安一步踏入天门，眼前景象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