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轻轻给了她一板栗,没好气道:
“大人的事,你别问这么多…”
小龙女眨巴着眼睛,好奇不散,还想再问,却叫何清以木盆水凉打断了,心想你不说,那我便回山自问婆婆去!
两人倒了水,回至房中,难得一次没有各自练功,就那样贴着睡了。
同一时刻,雨终是停了。
院中湿漉漉的石桌石凳,被杨过用袖子擦拭一番后,三个娃子坐在一起,各有心事。
杨过在山洞中睡过一场,精神头最好,兴奋道:
“郭伯伯说了,待明日再去嘉兴城中,寻一寻黄老伯,若还寻不到便回桃花岛了,如此我便能练功了!”
他随即脸上又泛着不舍,说道:
“不过这样便要和小叔分别了,再见不知是何年…方才我本来烧了盆水,抱去要给小叔洗脚的,可是被他赶了出来,也不知道为何…”
絮絮叨叨之中,郭芙小脸有些红,忽的轻声说了句:
“对不起…”
“嗯?”
“乡巴佬,对不起,那日在湖边是我不对…”
两人皆是一怔,陆无双摇了摇头,微笑道:
“都过去啦,按照约定,三年后我们还要再比试一场呢,到时候郭姐姐下手可要轻点…”
“我决计不用鹰!软猬宝甲我也不穿!”
他们聊得倒也不热烈,只不过把误会和隔阂消弭了,沉默几息,陆无双轻声问道:
“杨兄,按照爹爹先前说的,此番事了,陆家庄要迁去陕西依附全真教,不知…你大哥哥…收徒弟么?”
这话愈说愈小声,杨过反应了一会,拍着胸脯笃定道:
“别想了!小叔收徒?开什么玩笑…他性子澹泊喜清净,连我都不收,不然真叫我选,我肯定选在小叔那去学武功的!”
陆无双明媚回道:“噢,这样呀,我也不怎么想学武功的…”
“我爹爹你还嫌上是不?”
郭芙插着腰嗔了一声,杨过却摆了摆手不理她,沉思半晌,扶着下巴道:
“若是不拜小叔,拜全真教其他弟子为师呢?恐怕也是不行…小叔讲过啦,全真教清规繁多,满山都是出家的道士,道士应该不收女弟子的吧,应该吧?”
“小叫花,人家都说了不想学武功啦!”
杨过丝毫不落下风,立时反驳道:“这你也信?”
陆无双轻轻垂下头。
郭杨二人玩闹一阵,杨过似乎想起什么,忽转头道:
“对了,陆妹子,小叔吩咐我,叫你这段时间多陪陪你娘亲,不要走远了玩,许久不在她身边。”
“噢,知道啦。”
小半刻后,陆无双感觉累了,便告辞去睡觉了。
回房间前,她突然想起杨过那话,在走廊上顿住脚步,停在陆二娘住的那间厢房前,随即踮起脚尖,借着醺醺的月光,向纸窗里瞧去。
只能见得一团乌黑的影子坐在床前,手中拿着白莹莹的一团物事,随着影子动,这团莹白也会随之柔软地飘动。
陆无双心思玲珑,对这团莹白有所猜测,眼泪悄悄垂落,轻声喃道:
“娘亲,原来你和爹爹一样狠心…”
她只静静望着,也不敲门进屋去阻止。
忽然,房中那人似乎隐隐听到抽泣声,问道:
“谁!”
陆无双抹了抹眼泪,刚想要跑,房门“嘎吱”打开,门前那柔弱的中年女子一怔,也掉泪道:
“双儿,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随即温柔地将陆无双带进了屋子,走至床前叫她看。
原来那团发白物事确实是白绫,只不过旁边还多了把剪刀,将白绫剪成柳絮般的碎绫,陆二娘这才柔声道:
“你爹走了,娘自然也想跟着去,可终究舍不下双儿…”
厢房中,顿时响起二人低声的抽泣声。
许久,陆娘子才擦去眼泪,柔声道:
“赤练魔头放火的霎时,那少年道姑不再缠着你爹,你爹方才来护着我,与我说了些话,你便当是给你留的信罢,他说:
‘因兄长庇佑,陆立鼎不成器,待兄长死后,想着只要陆家隐世不出,不参合江湖中事,便能安然无忧,如今想来不过天真,这江湖,到底是身不由己呐…
若爹爹死了,双儿记得用功练武,洁身自好方能自立,不过这仇,无论是蒙古国师还是赤练魔头,便别去报了罢!’”
陆娘子顿了几息,继续转述道:
“‘不过陆家庄依附全真教之事并不可为,双儿若要练武,可去寻其他名门小派拜师…
一来,此番少掌教相助,爹多有怀疑、看轻之意,或是可能得罪他了,此时才恍然自己眼界太低。
二来,爹求那少掌教别管爹娘,尽力带你和小英走,家中余财叫他自取,故而这依附全真的筹码便没了。
三来,若爹一死,家中并无习武之人,就是依附也完全比不过其他门派,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罢!
可怜我嘉兴陆家的名声,且毁在我陆立鼎之手,九泉之下,我心难安呐!’”
说起来,这陆展元实也是武林中一号人物,武功不俗,整个江南的陆家庄何止千百,但江湖人士提起来,总多说“江南两个陆家庄”,便是指太湖陆家庄与嘉兴陆家庄,陆展元能与陆乘风相提并论,自非泛泛之士。
“你爹的嘱咐便是这些…”
陆二娘见女儿神色黯淡,许久也不作声,才继续问道:
“双儿,你打算如何?”
“……”
五十一:青裳客
翌日,清晨。
杨过摸黑起来,张罗了一桌饭食。
饭后,郭靖先将离别之意稍稍说了,顿了两息,沉声道:
“何贤弟,我观你这剑法造诣颇深,不知可指点我一二,之后教小辈们武功时,郭某心里更有底些…”
何清对此颇为不解,郭大侠教掌便是了,教剑作何,却听郭靖继续道:
“自然,郭某自认这掌法上有些心得,可与小掌教作为交换,互相来印证自身武学…”
何清怔了怔,心中顿时有些恍然。
想必是郭靖自知昨夜,黄蓉守着他不助拳,将他陷入困境,心中过意不去。或许还有何清将杨过教得很好,成全了他收其为师一事,还了他弥补没教导好康弟的遗憾,心生感激。
故而想传授一掌以作弥补,那什么求剑法心得,不过是幌子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何清也不好推诿。
当即拔出秋水,一边比划,一边将他练剑时的心得讲了,不仅有改进《玉真剑法》,这样类似于自创武功的心得,《湖下瀑》的自创思路亦讲了。
郭靖愈听愈是惊震,仔细听下来,甚至觉得若有所得,犹如沐浴春风。
黄蓉面色一怔,自然听出了其中的精妙。
她虽不常用剑法,但她在桃花岛博览众法、知识渊博,其中也是练过《玉箫剑法》的,不禁心想:
‘夫君这下怕是得出点血了。’
果然如她所料,何清洋洋洒洒讲完,郭靖吸收半盏茶的功夫后,沉声道:
“昨夜聊起陆家庄那一战,何贤弟说面对那国师的五把巨轮,用剑讨不了好,若不是那国师似有顾忌,结局尚不好说。
为兄这里正巧有一掌名曰‘亢龙有悔’,正是绵柔浩大,且能收放自如的功夫,倒是正合你使用。”
亢龙有悔么…
何清心中沉吟,这样一来,这互换心得的味道便变了。
如今倒像是一灯和王重阳,互换《一阳指》与《先天功》,两位本尊能用,却不能作为本门传承,传给后人。
换个说法。
便说林朝英当年与王重阳一同游历,学去了其全真的心法内功,她后来深居古墓,创出《玉女心经》,这门武功需要精通全真武功方能练习,然而她却不曾留下心法给后人,亦是出于这“重法”的规矩。
至于小龙女为何知晓全真剑法的招式,何清也曾问过。
那是因为活死人墓本就是王重阳心死闭关、磨砺武学的地方,墓中石室上那些图形剑招,本就是王重阳亲手刻上去的…
郭靖见何清迟迟不回应,又出声道:
“小掌教,你意如何?”
何清回过神来,细想两息,却是摇了摇头:
“郭兄,这‘亢龙有悔’我便不学了…”
“这武学一途,忌讳驳杂不精,我功夫皆在剑上,再学掌法或许不美。”
何清常读道经,心思通透,自是知晓一个浅显的道理。
那便是修炼的时间只有那么多,不可能样样练,样样精,他又没有外挂…
而‘亢龙有悔’强不强?自是强的,却也要花经年累月才能达到效果,那这些时间难道弃剑不练么?
而《一剑化三清》精奥无比,潜力还远不望不到头,再说本次回山后,何清亦想去问问《先天功》的事…
郭靖点了点头,赞许道:
“小掌教倒是好心境!这武学一途确是如此,我近年来越是练功,越觉得自己不行…”
“嚯,郭大侠好是自谦!”
黄蓉调笑一声,又转头道:
“不过小掌教传了心得,又不学法,却叫我夫妇二人难堪了,小掌教可有别的要求么,但说无妨便是!”
何清摸了摸脑袋,微笑道:
“我没说我不学法呀,只不过想问问郭兄有没有与剑有关的功夫?”
郭靖猛地拍了下大腿,心直口快道:
“别说,还真有!我七师父有独门功夫名曰《越女剑》,来历悠久,却不可考,只不过我剑法造诣平平,总觉未能领会全这门剑法的精髓,倒是正好传给何贤弟!”
“走,何贤弟且随我去学剑!”
说罢,郭靖拉着何清,去了一处更宽敞清净的院子,教起了剑。
“七师父曾告诉我,这门剑法来自古时一越女,与白猿嬉戏时自创而出,颇有道法自然的意味,传到她手上时,却是一门还算轻灵迅捷的剑法,为兄愚钝,也寻不得那嬉戏白猿的境界…”
郭靖说完,向何清讨了‘秋水’,接剑后看了两眼,赞许一声“好剑”,便舞起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