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祝氏镖局亦要往别地去,只能陪着他们绕路了。
这日,他们途径一处小镇。
忽生大雨,犹如滚珠,清的遮天盖日,根本看不清前路,镖局只好就近找了家食肆躲雨。
“这镇上竟是又来生人了?当真少见呐。”
门槛上,靠坐着一老客,自顾喃喃道。
这老客年逾古稀,苍老不已,一双眼睛浑浊得发黄,亦覆着一层分泌物。
陆无双并不介意这老人,喝了碗热茶暖身子后,坐上前问道:
“老伯伯,这镇外临近深山、远离官道,又偏僻人又少,怎会是又来生人了呢?”
老客垂下眼皮,仔细瞧了瞧,回道:
“姑娘长得倒不错,却不如个把月前我碰到那两个少年哟,那生的叫一个俊美哟~”
他依稀记得,那两个少年郎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烛、纸钱味,很好记得,而当时他的语气亦是这般,说道:
“这破镇子竟是来生人了…”
其中面色更温和的那名少年,听闻这话竟是怔了怔,半刻后方才释然,一口喝干那碗水酒,便离去了。
‘穷乡僻壤的老人家能有甚见识…’
陆无双心想一声,绕过这容貌的话题,另说道:
“老伯伯这天都快黑了,我瞧雨落得也小了,你也带了纸伞,怎的不回家呢?”
那老人没甚反应,陆无双又问了遍,他眼神才有所聚焦,低声叹息道:
“不回去,自然是老头子没家咯。”
他顿了顿,也不知是在给身侧的小姑娘讲,还是自己回忆,声音小不可闻:
“四年出头了罢,那夜何家庄突遭仇家,一夜便被灭了满门,我跟你说,我对那何家的人可是熟哩;而第二日,镇上人人惶恐,就我坐这位置不远,还死了个地痞流氓,可那杀人的仙姑终究是走了…
可不知是怎的,第三日那仙姑竟又折了回来,面色冰冷含怨,就站在那食肆店外的口子,见人便杀,我三个儿子和儿媳、一个女儿、七个孙儿皆死了哩。
老头子我倒霉,那日上山采药了,不幸…躲过一劫…”
陆无双心中惊震,嘴中默念一遍“何家庄”和“仙姑”,心中有了些猜测。
那顿了顿,老人语气骤烈,犹如豺狼,唾沫星子喷了陆无双一腿,怒斥道:
“可恨,可恨,如今四年过去,老头子连那仙姑叫甚都不知道!”
陆无双默然两息,轻声回道:
“听闻,江湖上有一赤练仙子,名李莫愁,最爱无故杀人、牵连百姓…”
那老人眼睛登时清亮,激动道:
“李莫愁,李莫愁么!好得很呐,好!”
陆无双正要告之李莫愁的死讯,却叫陆二娘扯了扯袖子,又对她摇了摇头,她虽想不太明白,却还是就此作罢。
这时,祝氏镖局的镖师见雨小,来催着重新赶路,陆无双应下后,便从怀里掏出几粒沉甸甸的碎银子,塞到老人手上。
不成想,那老客手一翻,银子又滚落在地上,他这才高声斥道:
“我膝下无子,要这玩意做甚,拿走,拿走!”
见陆无双有些无语地捡回银子,他这才喃喃道:
“再说上月来那两个少年郎,也不知用了甚手段,藏了一把碎银子在我茶碗里,本就用不完了。也不知去何处用,拿给何人用…”
“大哥哥,仙子姐姐…”
之后镖局上路,刚出了镇子走了十几里山路,正要进主路,却听得一道沙哑低沉、带着口音的声音问道:
“敢问,可是山西的祝氏镖局?”
说话那人隐在林中,月色不显,瞧不清楚,走这趟镖的镖头知晓厉害,当即凝重道:
“正是山西百年老字号祝氏镖局,如今依附全真已有多年,敢问阁下姓名?”
那人闻言,嗓音登时泛出淡淡的喜意:
“全真教?正好,正好,无名老儿正要北上,便和贵镖局同路啦!”
此人来历不明,镖头自然不允,可见那人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缀在车队后边,心想怕是躲避沿途马匪,便没有派人去驱赶他。
半夜,忽然闻得铃音大作,陆无双猛然惊醒,拉开帘子一瞧,却见马群不安的聚集在一起,马蹄声清脆,而烤火休憩的镖师竟是全倒下了…
她心中大惊,正要再看,却见得车窗下缓缓浮出一张尸脸。
这张脸瞧着四五十岁,削瘦干瘪,面色惨白如纸,还泛着一抹诡异的青色,很是可怖。
“啊!!!”
“嚯,只是寻常随客么,倒不合我出手…”
那尸脸男子嘶哑说完,摇了摇头,拿着哭丧用的棒子,上挂铃铛、白布,叮当作响,缓缓离去了。
陆无双三人吓得紧了,直到天亮才敢下车查看,只见那十来位镖师脸上铁青,中毒之状,三人不敢去碰,只好驾车到最近的镇子报了案,匆匆向北去了。
经此一事,母女仆三人再不敢心安这江湖,一路谨小慎微,剑也在北去路上开了光,杀了近乎双掌之数的地痞流氓,方至陕西地界。
‘那尸脸老妖也不知是仇杀还是为何,但他说要向北,得提醒一下这二位真人才是…’
陆无双见那两个中年道士吃完了,大有离去之意,当即将那日情形说了,甄志丙脸色一变,思索了好几息,凝重道:
“此人既然不劫镖,应是与祝氏镖局有旧仇了。
倒是有点像湘西名宿‘潇湘子’,其人手段诡谲,阴鸷自负,素不与人来往,也不知忽的现身江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宋道安提醒道:“此事确该小心些,应当及时上报师门。”
甄志丙微微颔首,应了下来,他随即拱了拱手,温声道:
“我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了,不过姑娘所言拜师一事,大可放心,可在小教那日按照流程去走,届时我替你说几句话!”
陆无双登时一怔,甄志丙沉吟一二,继续补充道:
“小教前这半月,姑娘可在此处暂歇,亦可去终南山脚的县,这两处较为安全些…”
陆无双心中一松,漂泊几月,总算望到头了,拱手问道:
“敢问真人名号?”
甄志丙此时已起身,扭头给了个笑容,回道:
“在下冲和真人甄志丙,乃是全真首席弟子…”
陆二娘闻言一喜,眉头的忧虑终是消散一些。
……
四:婆婆且教龙女,何为闺中作乐…
自离开嘉兴,绕路去何家庄祭拜一番后。
何清回山后,第一时间便去玉虚洞报平安。
只见马钰、丘处机、郝大通目光齐朝洞外望来,瞧见一清朗温润的少年,面色皆是一喜,心头的担心亦是消失不见,只听那少年朗声道:
“弟子何清,见过师父、郝师叔、掌教伯伯,伏杀妖女一事,幸不辱命。”
“好,好!”
丘处机连道好几声,将上唇胡须吹得飘动。
马钰则和煦笑了笑,温声道:
“清儿你若再不回来,我怕你师父都要撂下‘七星聚会’的担子,下山去嘉兴帮你了…”
丘处机摆了摆手,面上自豪不已,说道:
“哪里,哪里…”
三道之后将何清招来坐下,先将教中的事讲了讲,又将《玉真剑法》喜人的进度讲了,约莫再有两、三个月,这门剑法便能全部编撰完成,授予教中弟子全面修行了。
之后,才到何清将陆家庄的经过大致讲了。
“什么!那蒙古国师武功如何,清儿可有受伤?”
丘处机脸色铁青,腰间铁剑清鸣不已,厉声问道。
何清心中顿时一暖,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上一声,当日师父便会下山去寻那金轮的麻烦去,饶是不成,亦能收集信息、打听动向…
他沉吟两息,凝重道:
“江湖里大多数是传我败退了那金轮,实际上我却和他没交手,乃是龙儿与他过的招。”
“而此人的武功嘛…”
“怕是已隐隐摸到准宗师境了,境界远高于我与龙儿,只不过龙儿她仗着剑招精奇,以及那紫薇软剑,方能斗了个平手。若叫我和他正面对上,哪还抽得出心救人,怕是只有逃命自保的份…”
此事没什么好不承认的,那日陆家庄之战郭靖夫妇并不在场,事后不知把何清摆到了多高的地位。
但何清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当下是远远不及金轮的,也不及小龙女,毕竟紫薇软剑与古墓柔兵的功夫绝配,碰撞出了惊人的变化。
是以这次回山,先巩固一、两月的修炼,总结一下此番下山的得失与收获,便要去问问修炼《先天功》的事了。
关于《先天功》,何清了解不多,只知这门功夫要求苛刻、极难修炼,整个全真教无人修炼,就连王重阳的师弟都没修炼这功夫。
丘处机皱紧眉头,担心迟迟不散,喃道:
“蒙古国师么…这下梁子倒是结得更深了…”
何清知晓,师父这是在思虑小龙女明岁生辰,比武招亲那事了。
丘处机沉默几息,话锋忽的一转,沉声道:
“然那又如何,蒙古势大,难道我等便作壁上观了么;江湖凶险,难道便不锄强扶弱,叫百姓深受其害了么;敌不过,那便不敌了么。
剑,君子之器,乱世之中,却当以杀止乱!”
马钰微笑着摆弄拂尘,瞧见何清看来,摆了摆手以作回应。
何清顿时恍然。
看来马钰虽然还是掌教,但教内事务已然交给丘处机了,清净无为派,终究是向下山济世派倒戈了。
然而,丘处机脸色突然一沉,叹气道:
“唉,这时间终究是快了些,若再多些时日,能叫门中弟子安心修行几年,阵法与‘七星聚会’亦圆融运转,方有底气应对乱世。”
何清正欲说话,丘处机却摆了摆手,说道:
“入世济民一事,我与你的师伯师叔们早有定论,不可更改…”
何清摇了摇头,又仔细想了两息,解释道:
“师父,我要说的并非此事,只是在想如何避世、安稳发展几年罢了。”
他想着此处地势,娓娓说道:
“纵观整座终南山麓的地势,皆呈北陡南缓之意,而这全真山门所在这座秀山正在南坡,钟灵毓秀、清净有余,却不够陡、险,更是能直接一路纵马到‘抱子岩’岔路口,而且植被、树木茂密,似难防止敌人纵火烧山…”
何清隐约记得,重阳宫不止一次被蒙古人放火烧山,烧得道观大殿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