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见得其破碎的衣裳下,腹部一道手臂粗的豁口,皮开肉绽,肠子脏器往外涌,他涂药的手一颤,怔了两息,低哑说道:
“为师给你报仇。”
丘处机本该在县,他却坐不住出县四处巡视,把坐镇县总揽大局让给了何清,是以他才能赶来得这般快,他眼皮沉了沉,又轻声道:
“志常不必担心妖人逍遥,顷刻后清儿也要到了,你安心睡罢…”
李志常眼神忽的清明,面上生愧带疚,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听不见:
“师父说了甚,志常没有听清…志常练武勤苦,武功却依则稀疏,愧对师父教导…此番下山嘱咐的庇佑后辈,未尽全功…徒儿不肖,请师父责罚…”
丘处机眼睛登时一垂,他目力清透,怎可能没看清大阵如何停止运转,李志常如何以命救人的呢,他默然两息,柔和道:
“好…好…此次回山,罚你抄经百遍,闭关练功一年,以思己过…”
“是,师父。”
这话一落,李志常眼皮悄然一闭,面上轻松带笑,没了气息。
尼莫星知晓自己急躁易怒、自负傲慢,此时静了下来对峙,哪还不知潇湘子那话,让自己有些急了。
只不过他本来只打算领教一番,谁知那‘天罡北斗阵’首尾相应、变幻精妙,越打越是恼怒,这才下了杀手,他思忖道:
‘如今人既已杀了,那便杀了,且看这老道有几分本事便是!’
旋即猛挥铁鞭,破空声蓦地一响,轻慢道:
“天竺尼莫星,请教全真高招。”
“好,好得很呐。”
丘处机气极反笑,轻柔将李志常放下,长剑过手,清吟不断。
随即脚踩七星步,剑法一改往日的中正平和,变得凌厉迅捷,正是《玉真剑法》。
而他每剑都带着薄薄的白烟,此乃内力菁纯之相,这便是炼化蛇胆后的变化。
他年岁已经不小,功力已有些许衰落,而今日之他,远比曾经巅峰之时,犹强三分。
场间“呲”、“砰”之声大作,无比凶险凌厉。
一百招过去,怒火中烧的二人,却是斗了个平手。
尼莫星登时大为惊骇,心道:
‘中原武林,当真便要比天竺武林大么?怎的七子里随便一个道士,便能在我手下过上百招,若全真七子来使那天罡北斗阵,我岂不是数招便被拿下了?’
‘那潇湘子所言不虚,苦也!’
不过尼莫星正值壮年,《释迦掷象功》更是天竺佛门中的无上功法,力大无穷、或可举象,他得知同源的吐蕃密教金刚宗,有一天才将《龙象般若功》修至九层,他甚至有信心与之较力。
‘而这老道内力绵延浩浩,犹如层层叠障,要胜他,怕是要五百招去了。也罢,能胜便好。’
丘处机同样大骇,那铁蛇鞭力大无穷,震得他手臂发麻,怕是难以胜过。
便在这时,二人一惊一喜,皆望见天边凭空多出一道白影,正朝此处疾驰而来,尼莫星骇然思道:
‘好妙的轻功!‘
’比眼前这老道刚刚赶来的遁速不知快了多少,来人定是一位高手!’
他交手间歇腾出气息,怒斥道:
“潇湘子…还不动手么…新赶来的那人…便交给你了!”
然而又过二、三十招,身后却还是无人回应。
尼莫星登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得那潇湘子哭丧棒上铃铛响响,朝甄志丙冲去。
甄志丙心中一骇,知晓拖一阵小师弟便到了,是以只往后退,根本不战。
而潇湘子诡异的步伐一停,忽然俯身,棒中则闪出一柄不过两指宽的细剑,利落将李志常三人的头颅割下,果断骑上一匹骏马,驾马转头便跑。
那三个头颅有些碍事,便抽手系在哭丧棒上,随着骏马疾驰,与铃铛、白布一起上下抖动,伴着叮叮当当的清脆铃音。
‘什么,那潇湘子竟然跑了!来人什么身份?’
尼莫星心中一震,离去之意大盛,又斗了几十招,这才找准机会,全力起了一鞭打在其剑身上,叫其长剑险些脱手,这才抽出身子。
他几步便攀上一马,正要起鞭抽在马臀上,远走高飞时。
却闻得一声奇怪的声音,好似鹰鸣,打眼一看,并未看到有人。
“吁!”
胯下烈马呜鸣吃痛,发疯似的迈蹄奔跑,就这霎时,尼莫星感觉一丝凉意,眼皮一抬。
这才知晓他方才为何没瞧不见人了,原来那人在空中…
几朵青花瞬间绽放,清涟涟的青光一闪。
骏马奔腾而出,双手紧握马缰,身姿挺拔,双腿有力地驭着烈马。
然而…
其人颈上那颗黑黢黢的头却没有跟上烈马,它原地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住。
那少年平静地踩停黑头,转头说道:
“师父,咱先带人回去罢,另一人走好久了,回去叫红俏探听一下…”
他忽然一愣,又打量了两眼,沉默两息,轻轻补上一句:
“我去杀人。”
说罢攀上一匹马,驾马追去。
……
七:追杀与收徒(二合一)
终南北麓,县。
此乃山脉附近最繁华的县治,如今涌进了好些全真弟子,又靠近年关,自然是热闹无比。
宋道安自子午镇赶回,并未见得师父和小师弟,就连首席弟子甄师兄都不见踪影,而县作为全真下山的第一处落脚点,治安实在是好,只见得众弟子面色皆有懈怠。
他微蹙着眉,思忖道:
‘如今甄师兄不在,管束众弟子的职责理应压我肩上…’
拿定主意,他立时行动起来。
虽说以往甄志丙行事,多有问他,其事严格来讲都是他在做。可他号召力不够,此时却是深感乏力,众弟子在山上清净惯了,眼下他的话不过也就听个三四分。
‘唉,此事必要师父与小师弟方能成事…’
便在这时,一阵奔急的马蹄声,自县外的官道方向传来。
他面色一凛,赶紧带着几名同脉师兄弟,骑马前去查看。
“这是…”
宋道安眼眶一红,望着那三具血肉模糊的无头尸体,有些不敢置信。
此番下山驱散邪魔外道,除了小师弟未动,可谓是年轻一辈的精锐尽出,怎会在自家山脚下,被人这般杀了?
甄志丙垂着眼睛,低声恸道:
“李师弟,以及他唯二的两名亲传弟子,死于教务,未留全尸…而他们被妖人偷偷割去头颅,应是带去蒙古国领‘勇士’之号去了…”
王志坦呼吸急促,默然好几息,方才说道:
“我全真弟子的性命,却只值外族的一道虚名么?”
甄志丙胸口发堵,怎的也说不出话来。
“呼~”
“此番下山历练应是要结束了,好在李师叔的弟子垫在前边…”
甄志丙那三名徒儿,左右不过受了些轻伤,此时长舒一口气,只觉自身幸运,便有其中一人低声感慨了一句,另两人虽未回话,心里却皆有认同。
“清远、清谒、清厉,你三人可有知错?”
三人听见甄志丙温声相问,当即拱手回道:
“徒儿知错,学艺不精,有些露怯,还请师父责罚。”
‘左右不过是抄写道经的课业罢了…’
甄志丙顿了两息,冷冷问道:
“大阵运转之时,那天竺武人根本就未尽全力,你三人却最先没了战意。而杀李志常那鞭,本应一起驭劲抵挡,你三人却迈步躲开了,莫不是当为师没长眼睛么?”
“徒儿江湖阅历少,一时慌乱,实乃有心无力,还请师父责罚…”
甄志丙稍稍侧转身子,问道:
“你二人没长嘴么,怎的全是清谒在说?”
另两名道士面色慌乱,赶紧拱手,语气结巴:
“徒儿清远(清厉)…亦是师兄之意…还望师父责罚…”
“噌!”
刺耳的拔剑声突兀响起,甄志丙面色忽然一狞,怒斥道:
“你三人到此时都还在相互推诿,今日我便与你等断绝师徒关系,待回山再禀掌教,革去你等道籍,以后便作抄经、挑水的记名弟子罢!”
清谒道士心中一愣,另外二道则是心头一松,心道总算是过去了。
甄志丙随后斥退三人,问了问宋道安县大致的情况,怒道:
“叫众弟子两刻之内来此集合,看一看李师弟等人的尸身,晚到者,自回宫中领罚!”
“是,师兄!”
宋道安心中一震,当即拱手应下,带着同行的弟子去召集县中弟子,这些人或在修炼、或被百姓毕恭毕敬地请去祈福、或在市集庙会里闲逛…
……
“还是跟丢了…”
丘处机站定在一处老林前,蹙眉思忖。
在他眼前,正有两匹骏马自顾地找着野草,分明便是那潇湘子与何清骑走的那两匹。
“这尼莫星名声不显,却是实打实的一流境界高手,不比当年凶名累累的‘铁尸’梅超风要弱…”
“潇湘子只在湘西一带名气大点,多传他不过是二、三流境界。如今看来,倒是精于心计的内秀之辈,也不知藏着多少诡谲的招数…”
在丘处机心里,这潇湘子甚至比尼莫星还要棘手。
“说不得见过潇湘子出手的人都死了,因而他名声才不大…”
丘处机顿了半刻,轻叹一声:
“只能看清儿的了。”
随即纵马往县赶去,待至县城,见得李志常等人已经安葬妥善,一众全真弟子井井有条,有五队人马在县周遭巡视治安,心中稍有安慰。
甄志丙稍显沉默,见师父将弟子重新召拢后,方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