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接下来如何行事?”
丘处机面色铁青,沉吟半晌,沉声道:
“清儿建议为师,贫道这两日一番深思,颇为认可。众弟子听令,所有四代弟子,即刻回返山门修炼,另外三代弟子,只择武功精深者留下,其余人带着四代弟子回山。”
说罢,他一一念了十来个名字,却没有甄志丙,这才继续道:
“其余人等,即刻回山!”
长春子威望甚高,众弟子心中一震,当即照做,各自去收拾准备回山,而甄志丙却是不走,踱步至丘处机身边,坚定道:
“师父,徒儿已服下丹药,内伤已不碍事,其他些许外伤,不足为虑!此次定要同行,否则道心崩坏,日后武功再难精进!”
丘处机见他说得颇重,不得已应允下来,甄志丙心里一松,只觉愧意稍减,不解地问道:
“师父,小师弟怕有新计划了罢…此番如此安排,究竟是要做甚?”
丘处机沉声回道:
“杀人。”
甄志丙怔了怔,两息后,丘处机才作解释:
“这次发告示,称小龙女的生辰和招亲之事皆在重阳宫办,围聚在终南山附近的左道妖人散去大半不假,剩余三、四成却是对自身本事颇为自负的。
而我等,便会向他们发出最后通牒,立即退出终南、陕西地界,且不得犯禁,否则,唯剑较之,不留活口!”
这话说得肃杀之极,犹如这寒冬腊月的鬼天气一般冷冽,却叫甄志丙感觉身子微微发热。
秦岭老林,一白衣少年望着黑压压的无尽深山,轻喃道:
“此番伏杀不服全真调令之人,我追杀潇湘子之余,也可帮衬一二。”
且说何清一剑杀了尼莫星后,纵马追去时,其实早已瞧不见潇湘子的身影了,只知其大致的方向。
而陕南有秦岭,将中原分为南北,山峦叠嶂,密林遍布,地势相当复杂。
他只能时不时下马贴耳于地,靠精深的内功,听声来辨别逃窜方向,才不致于一点方向也没有。
至于伏杀计划,自然不是随意为之。
并非何清见到李师兄惨死后起的杀心,乃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这样做好处有二。
其一,可露全真锋芒,将“以杀止乱”落到实处,叫妖邪胆寒,群邪散去,为重阳宫争取安心发展几年的环境。
其二,其实亦是同一个目的,更旨在让陕西之事传至北方,最后传至蒙古王庭,告知那金轮国师,全真已然做好准备,若打算在小龙女十八生辰做文章,大可一来。
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
当然,何清暗中还有一张请帖的牌,邀请郭靖、黄蓉来观礼,来不来暂且不论,那是金轮要考虑的事…
思量至此,何清又望了一眼那绵延不绝的山林,颇为头痛:
“若是‘初一’在就好了,凭借其辨气味的神异,潇湘子如何能不伏诛?”
说罢,他又钻进这片林子,此山他已经转悠了好几日了。
腊月三十,除夕。
秦岭的一处义庄,因天气寒冷,白雪压树,腐味尸臭倒不明显。
庄中阴阴森森,比外面莫名阴冷不少,破旧棺材横七竖八地摆着,不少尸体买不起棺材便用草席裹着,随意扔在庄中。
忽然,“嘎吱”的刺耳声响起。
角落乱石中的一具小棺材,缓缓推开一条缝。
瞧这棺材尺寸,不足寻常棺材一半,显然收殓的是早夭之人,其内轻轻啐了一声:
“那人莫不是鬼乎,叫老子除夕也只敢睡在棺材中…”
说话之人正是潇湘子。
他那日割去头颅,心中暗自得意,没少讥讽那尼莫星短智,却忽然瞥得那天上一剑,以及那骑着奔马的无头尸身,心中骇然不已。
不过他自忖有诸多左道异术,身法诡异,赶路又取自赶尸行当,专走阴邪之地,有别于常人,因此并无忧虑。
却不成想…
一连几日,那身法飘渺的少年依然没甩掉,甚至好几次差点被追上,心中胆寒不已,仅存的一点反杀之心也无了,这之后他一路只敢睡义庄。
而眼下这具棺材,他一睡便睡了八日,只能掘棺中腐木而食,另靠秘香吸引些许毒蛇、毒蝎来果腹,却依旧总觉得心神不宁,时不时右眼皮便要跳上两下。
忽然!
“簌簌…”
“簌簌…”
潇湘子脸色猛地一变,后背登时冷汗涔涔。
他紧握哭丧棒,中空的棒身里大量毒砂和细剑皆已备好,一放便能出其不意的偷袭,而他也不敢合上棺材,再造刺耳的“嘎吱”声,只敢屏息凝神地盯着外面。
一晃半刻过去,潇湘子面色忽的一松,低声骂道:
“给老子滴,原来是只耗子咯…”
他正要推棺而出,却是一怔,缓慢轻柔的合上棺材,忖道:
‘还是不稳,哼,老子再睡几日便是!’
又是几日过去,深夜。
骨瘦如柴、满眼血丝的潇湘子推棺而出,先谨慎的在附近几里查看一番,并无人烟活动的痕迹,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昏黄的眼白中,却是浓如实质的怨恨:
“此仇定要寻机而报。”
随即连夜赶路离开陕西,也不敢直接去走官道,先赶了两夜山路,方才汇进官道。
这日,天色正蒙蒙亮,潇湘子忽闻车轮声,他立时向林中隐匿住身子。
熙熙攘攘的官道上,有一架比较简陋的马车,车厢中,有两道娇俏的女声低声交谈着。
陆无双笑眼弯弯,期待道:
“娘亲,‘中兴观’的道士说,近月来终南山麓不太平,叫我们别去,好在这几日听说对岸的杀祸已经结束了,重归太平。
而重阳宫选拔记名弟子,从腊月望日持续到惊蛰,差不多一个月出头,倒是不能再等了。”
陆二娘心中稍霁,面色好了不少:
“听说这次的记名弟子与往常不一样,那是能学武功的,还要考教资治、练剑,双儿这一月剑练得越来越熟了,定能选上的。”
“哼,那是!”
陆无双双手叉着腰,笑容明媚,脸上浮出两个小小酒窝,颇有点以前无忧无虑的采莲少女那感觉。
小半刻匆匆过去。
潇湘子瞧着那眼熟的破旧马车,沙哑地笑了两声,眼中泛着怨毒,古怪道:
“倒是有缘。”
……
“这个把月全真教杀人,倒是有点太酷烈了些,听闻一共杀了三百余人…不过好在也揪出了两个隐在秦岭深山的大匪窝,这件事倒是真的是为黎明百姓造福。”
“张那老汉,就算没得匪窝,这也是好事呐。俺们村的泼皮真是吓惨了,昨日竟还单独去找我,慌张地说两月前偷了我一只鸡,暂时没法还,得过两个月…”
“说得倒是,我那村子近来也安生得紧。”
“是哇,你瞧这山上的香客,不知比以前热闹了多少哩!”
清幽小山,石梯拥挤的人流之中,有两名老汉攀谈着,姓张那人微微点头,心里认可不少,却疑惑问道:
“这山上之人有些太多了罢,好生奇怪…”
“这有甚奇怪的,今日是惊蛰,讲究万物复苏,全真教要收四代亲传弟子哩。”
“噢,竟有此事?”
张姓老汉登时来了兴致,声调都大了几分:
“听说今年全真教招收记名弟子相当严格,人数较往年来更是十不存一,这消息还在我那里引起了些许民怨哩。”
全真招收记名弟子,素来只看家世、人品,然而这些事哪好去寻根究底,大多时候都看着来。而这些记名弟子或上终南山,或在各处据点,实际却是不修炼武功的,也不入道籍。
说简单些,更像是俗家的信客罢了。
而在山下百姓的心里,这记名弟子其实更像一个行当,和帮佣、伙计、力夫的性质差不多。
“嚯,只不过是换个了说法而已,愿意上山当清修信客的依然能管吃管住,每年亦有微薄的俸禄,而现在的记名弟子,是真要传授武功的哩。”
那汉子在腰间取水喝了两口,继续说道:
“听说这次三代的真人们收亲传弟子,便会在今年新收的记名弟子中选。”
张姓老汉最后一点怨言也没了,兴致勃勃道:
“既如此,武老哥,我等定要去看看这真人收徒的盛况!”
武老汉摇了摇头,轻叹道:
“我也想去瞧瞧,然而这收徒根本就不对外开放哩!不仅如此,这次记名弟子的选拔,据说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每次考教便是三天,心性、资质、手眼灵敏否皆要考察。
我隔壁村有个娃儿,饭量大力气大,考教回来后抱怨了整整两日,说这考教不是人做的哩。”
张老汉闻言,也跟着叹了两声,只道:
“当真可惜!”
同一时刻,百花峪药园。
何清已是收了晨功,正捧着青菜粥吸溜,时不时夹上一筷子咸菜,啃一口炊饼。
这次记名弟子与四代弟子的招收,自然有他参与。
只不过他只给了大致的建议,实际的细则还是代领了掌教职责的丘处机研究的。
在何清看来,制度改的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这个制度,如此才是全真教传承和长青的关键。
“也不知甄师兄这次闭关要闭到多久?”
自李志常及弟子惨死后,甄志丙便有些沉默寡言,没了往日的天真。
他被尼莫星的铁鞭抽的全身肿紫、皮开肉绽,之后又不愿回山,到底是加重了伤势,修养了半月后,又匆匆闭了关,听尹志平说他每日几乎只练功,仅在每日清晨抽半个时辰来读道经,修身养性。
而潇湘子终究没能伏诛。
何清知晓,此人既然被那‘大蒙古国第一勇士’的名号所蛊惑,以后定会在金轮麾下,是以哪怕江湖再大,这仇也能报!
这期间,他要做的便是精进武功。
“别的先不说,至少得先胜过小龙女来罢?”
至于伏杀妖邪、剿灭匪患一事,想必不久后便会传遍江湖,叫人震惊全真教的强势,如此一来,这安心清修、发展门派的环境便已经有了。
何清微微点头,随即又思忖道:
“我在除夕前几日便回来了,这大半月来清修武功,一身状态已调至最佳,今日便去找掌教伯伯,问问《先天功》罢。”
“这收四代亲传弟子一事,好歹也是我提出的方向,《先天功》事了后也该去看看,不然又得被师父罚抄经了…”
何清忽然想到这事,不由得冒出几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