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诸如此类的拜师,发生在阁楼里的各张太师椅下。
何清身侧的尹志平,亦有一位面色黝黑的少年来拜师,成功拜师后,少年则兴奋地回到屏风后,向自家爹娘报喜,一家人欢笑连连,笑中带泪。
尹志平长松一口气,偏头小声道:
“看上的两名弟子,能有一人拜我为师,我已然心满意足了。”
“恭喜师兄了。”
何清微笑回道,尹志平欣然受下,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喃道:
“看来小师弟并无看上眼的了…”
何清打量了几眼,已是明了这拜师情况。
大多数弟子是带着目的地走到一把椅前拜师,那些师兄们基本都会同意。
‘看来是私下里早有接触。’
想来也是如此,拜师一事兹事体大,也不可能对弟子甚么都不了解,便去收徒,怕是早在‘全真三问’考核期间,有收徒意向的三代真人就已着手去了解,再不济,也会关心综评结果。
何清那里,也并非无人来问。
有一个少年或是没得其他真人允诺,只好将主意打在这个瞧着很是年轻、怕是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一众长辈皆因年岁而连连摇头的少年身上,只不过被何清微笑回绝。
忽然,何清面色一怔。
屏风后,有极小声的议论声,躲不过何清的耳力:
“娘子你看,那跛子要去拜师了…”
“唉,这女娃也是可怜,她家一看便是受了难的人家…”
陈二狗爹娘身侧,则有一个老叟摇头道:
“世态炎凉,哪家村子没个凄惨的,可全真是道教,清规繁多,要守男女之戒,而宫中皆是男弟子,怎可能收个女娃?
唯一收过女弟子的孙真人,听闻常年不回终南山,这女娃怕是白走一遭了。”
“这可不是嘛!听说她两问评丁,身有残疾,若不是其娘亲哭闹上吊,教中的真人怕是早就劝其下山了,或者安稳作一个记名弟子。”
只见陆无双皮肤不复白皙,甚至有些蓬头垢面,却并不理会周围的风言风语,兀自取下长剑杵着。
随后一跷一拐地上前踱步,跛态连连,每走两步,鼻尖便要渗出汗珠,牙关紧咬,显然跛了的左足疼痛难忍。
何清瞧得触目惊心,轻声问道:
“师兄,此女可是毅问登山时受了伤?在考核中受伤,焉有不治的道理,怎会还这般严重?”
尹志平显然有些疑惑,回道:
“不应该啊…这次记名弟子考核,‘火涣观’好些通晓医理的道人皆去了,耽的便是有人受伤,可及时治疗,且待师兄去找方才那人问问。”
场间许多少年拜师,秩序稍稍混乱,瘦道人斥了几声,这才跟着尹志平走了,随即走至一个少年前,稍有些慌乱,低声道:
“此女早在考核前便是跛子了,而且非要参加考核,或是强度太高,有些加重伤情了罢…”
“知晓了,且去忙吧。”
何清让瘦道人退下,面色有些沉默,只是猜道:
‘莫不是近月治理妖人,被这姑娘不巧遇上了?’
‘罢了,待她一会儿来拜我师,我便收下好了,之后叫师兄给她看看伤。’
这时,一道清脆朗朗的女声响起:
“晚辈陆无双,恳请拜夏真人为师。”
夏志诚愣了几息,连连摆手道:
“贫道已收过弟子了,姑娘另选他人罢。”
“是。”
陆无双杵着剑,转头踱了几步,恭敬拱手道:
“晚辈陆无双,恳请拜王真人为师。”
王志谨望着屏风后的指指点点,颇为害臊,赶紧道:
“还望…姑娘另寻明师…”
“晚辈陆无双,恳请拜夏真人为师。”
夏志诚摇了摇头,不发言语,意思很是明显。
“晚辈陆无双,恳请拜祁真人为师。”
“咳,贫道不收女流…”
只见阁楼中一阵静默,气氛尴尬。
好些少年郎皆已拜师成功,在屏风后向长辈报喜,剩下二、三人亦在行拜师礼,行完后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只剩陆无双还有些声响。
而那排太师木椅,十来位三代真人皆是窘迫,显然对收女子很是避讳。
要知重阳宫中数百名道人尽是出家清修之士,偶然间听得上山的信客,说些昏话,或者有夫妇说些缠绵的软语,无不狼狈,年老的尴尬不已,年轻的不禁脸红,少不免起了凡心。
如此情形,这重阳宫怎可能不避讳女弟子?
“唉,小姑娘且回来吧,全真清规受限,倒不是你的错…”
屏风后亦有人心疼,看不下去了,温声相劝,另一中年农汉亦附和道:
“此间的娃子既被筛选来拜师,我等长辈自然多有打听,这全真的出家真人根本就不可能会收女弟子的,除非女冠孙真人,或者俗家弟子才行。
听闻那少掌教便是俗家弟子,可哪家不想去走少掌教的路子呢?若不是宫中盛传少掌教不收徒,怕早就挤破门墙了…”
这两话说得,在场那些窘迫的三代真人皆是认可,暗自颔首。
“谢过两位伯伯。”
陆无双笑容明媚,好似没有影响,可转头时,却瞧见两颊清泪的娘亲,猛地一怔。
旋即,她失落地轻叹一声,杵着剑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唉,姑娘和这位娘子可住在山下?是哪个村的,要不我问问在场之人有没有住得近的,一会下山可以顺路。”
陆二娘泪眼婆娑,摇了摇头,温婉回道:“不用了,不用了…”
‘!’
‘怎的马上拜到我了,却突然停了呢…’
何清思忖一声,忽的起身招了招手,温声说道:
“阿双,可愿拜我为师?”
“……”
十一:新仇旧恨
场间登时一片哗然。
众人怔了两息,打眼望去。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少年,温润俊俏,一身素衣,头戴金钗,瞧着年岁很是年轻。
他们心里无不替这跛脚女娃欣喜,可终究摇了摇头,问道:
“这位真人是俗家弟子么,便要收徒…”
另有人小声论道:
“是啊,你瞧那丘真人,脸色又青又怔,喉咙哽涌,却不说话!”
陆无双则是愣在当场,望着那金钗少年,大脑一片空白,轻声喃喃:
“大哥哥…”
陆二娘则是清泪涟涟,放声痛哭颇为失态,一直垂落的嘴角却是变得松缓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安慰这泪崩的妇人。
那几位三代真人亦是震惊无比,愣了足足六七息,方才有人起身转头,拱手道:
“三代弟子张志素,见过少掌教。”
“啊?”
众真人这才反应过来,少掌教既然主动露面,那确实该行礼了,于是逐一拱手道:
“三代弟子祁志诚,见过少掌教。”
“三代弟子张志素,见过少掌教…”
何清微微颔首,逐一拱手回礼。
除此温和声音外,屏风前后全无半点杂音,众人瞳仁睁大,呼吸急促,待何清话落好几息,才有人惊呼道:
“啊?”
那安坐主位的青袍道人,青面不见情绪,轻轻扶着下须,沉声道:
“也不错了,清儿好在还是收了位弟子…”
何清这才转身,面向方才那位好言问他之人,回道:
“好叫大家知道,何清却是俗家弟子。”
“这…”
“敢问少掌教,我家二狗…可是还有改换门庭的机会…”
“没错,我家娃儿周刚,可是…”
何清微笑不语,众人皆觉遗憾。
他们大体还是知道的,拜师一事绝非儿戏,拜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而真正的江湖也有这规矩。
若未得本师允可,决不能另拜别人为师,纵然另遇的明师,本领较本师高出十倍,亦不能见异思迁,任意飞往高枝,否则即属重大叛逆,为武林同道所不齿。
众人皆叹,正欲说话时。
却见那素衣少年已是两步来至屏风前,那呆滞的少女却是自觉的叩头拜师,口中轻声喃道:
“阿双,拜大哥哥为师。”
“嗯,好。”
少年轻轻一托,她便奇异地自行站定,随即牵着少女的手往外走去,其杵地用的长剑则被少年重新系回其腰间,而她走路也并无跛态。
待人走出阁楼,众人才后知后觉地瞧出神异。
哪里还是那少女在走路,分明就是少掌教用内力托着,令她双脚微微离地半寸,而其鞋履上,则附着一层飘渺烟气。
尹志平与陆二娘则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