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待会儿劳烦瞧瞧我徒儿的伤。”
“这是自然。”
何清微微颔首回应,随即垂下目光,脸色有些发寒,轻声问道:
“阿双,待看完脚,你好生给为师讲讲这伤是如何来的。”
陆无双现在脑袋还是嗡嗡的,只得麻木地回应:
“是,师父。”
四人来至平日义诊的小观,寻了间空的静室,尹志平先是用指探脉,后又用手指轻轻去探左腿骨,待他收回手,沉默好几息,凝重问道:
“陆师侄,你这伤可是有一个月了?”
陆二娘早已抹去眼泪,脸上却还挂着泪痕,解释道:
“确有大半月了,那日我们从风陵渡过河,赶往终南山,虽说官道安全,却遇到一位妖人,一棒便将马车侧窗轰碎,若不是双儿聪颖,用话将他架住,咱母女还有阿根,怕是那日便没命了…”
陆无双眼眶发红,补充道:
“此人便是之前杀祝氏镖队的尸脸汉子,听甄真人…甄师伯说他叫潇湘子。”
‘竟然是他。’
显然,那日的惊险,并非陆二娘和陆无双只言片语便能说清的。
潇湘子在棺材中睡了十余日躲避追杀,直至大年初二方敢踏出义庄,心中怨毒不已,之后瞧见何家庄外碰到过的那架马车,便起了迁怒之心。
陆无双聪明精乖,情知生死系于一线,要逃也是万万逃不走的,于是思量为何第一次能逃过一劫,抱着试探心思,低声哭诉道:
“双儿早该听娘亲的…双儿不该觉得江湖公稳、江湖人性子爽直…不该非叫娘亲陪我出来赏游…若我听了娘的劝,我们就能活命了…”
潇湘子自视甚高,颇为自负,听着这话,却怎么也对一个手无缚鸡的女娃下不去手。
陆无双见状有效曲意迎合,处处讨好,竟奉承得那潇湘子心中稍霁,可转念一想这十多日来的狼狈,竟忍不住一棒敲在其左腿上,腿当时便断了。
陆二娘顿了两息,便接话道:
“那日风陵渡偶遇甄真人,他叫双儿来全真拜师,说他会帮衬,我便想着总有办法拜师的,可不成想上山后多日打听,却听说甄真人闭关不出…我们,唉…”
“而双儿腿断后,我们先去了县,听闻那里有全真教弟子驻守,想着能请他们诊一诊伤,没想到县中竟没一位弟子,只好请郎中先替双儿接了腿。”
尹志平略显沉默,此时叹了一声,说道:
“那时,教中弟子要么回山,要么精锐齐出,去扫荡众邪去了,那般情形下,县哪还有弟子在…倒是造化弄人…”
见气氛压抑,众人皆不说话,他只好另说道:
“我先说说伤情罢。”
“可。”
何清颔首回道,陆二娘心里自是关切,紧张道:
“还请真人直言伤情。”
尹志平面色稍沉,徐徐说道:
“此伤本不严重,仅是左腿骨断了,除外腿骨还有诸多裂隙,只需修养几个月便能安好。而那郎中医术平平,应是只诊出了腿骨断开,却未发现骨裂,此为第一忧。
这之后,陆师侄又参加毅问,旧伤未愈,又添新患,接好的骨头不仅重新断开,骨裂又更严重了,还导致血肉僵化了。”
尹志平忽然一顿,叹气道:
“如此两忧,却拖了数日到今天,已难医治…我尚能接好断骨,辅以丹药内服来慢慢调养,可这跛脚、跛态,却是改不过来了…”
到底是医理大家,说得头头是道。
以何清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伤便是‘断腿’与‘骨裂’,也挑不出尹志平治疗法子的不是来,而尹师兄没法医,他便更没法医治了。
陆无双容貌秀丽,长大后怕是更加娇美,然这跛足却医不过来了,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爱美,能不介意。况且,这跛脚还会影响练武,她如何会不能引以为恨。
陆二娘眼眶发红,一时失语,心痛不已,何清瞧在眼中,叹问道:
“师兄,难道就没别的法医治了么?”
尹志平沉声回道:“倒也并不是毫无办法。”
“哦?”
何清当即追问道:“还请师兄明言。”
“教中有门上乘武功,曰‘先天功’,此功神异无比,不仅可治内伤,还能打通闭塞经脉,激发人之体藏的治愈能力,是名‘推宫过血’,若能修成此功,应有机会彻底治愈跛足。
否则,怕是只能去寻一灯大师了。”
‘原来如此。’
何清依稀记得,深受重伤的黄蓉,曾用‘一阳指’和‘先天功’来治疗,既如此,陆无双倒还真有机会痊愈,他旋即温声道:
“双儿,先接上腿骨,便去我那峪谷的药园调息、生活罢。”
他旋即和煦笑了笑,说道:
“此伤,为师会为你治好;此仇,也定没有不报的道理。”
何清不禁想到被割去头颅换名号的李师兄,语气一戾:
“旧恨、新仇,蒙古王庭又如何,纵是海角天涯,又岂有叫你跑脱的道理?”
陆无双面色怔怔,喃道:
“师父…”
……
十二:童养媳和行房事
“师兄,且先接骨罢。”
近月来,重阳宫的香火愈发鼎盛,香客络绎不绝,还有许多人是专为免费的义诊来的,因而这小观的静室多有不够用的情况。
何清这一提醒,尹志平顿时反应过来,然而他欲言又止,两息后尴尬道:
“陆师侄血肉肿胀,接骨时或会挣扎疼痛,当点‘麻软穴’…”
何清闻言一怔。
‘这麻软穴倒是练武时少用到的窍穴,算是极生僻的穴位,且在胸脯正中‘膻中穴’附近,被诸多紧要穴窍包裹,颇为不好找,也难怪师兄尴尬…’
何清摇了摇头,回道:
“师兄,且让我来罢。”
尹志平唰的一下转过头去,何清这才继续问道:
“阿双,这‘麻软穴’在胸口,不甚好找,师父需好生找一番,成么?”
陆无双心中疑惑,回道:
“不是治伤么,谢过师父啦。”
倒是如此。
毕竟陆无双当下不过十岁,并非杨过后来偶遇她,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年纪。
且何清跟着尹志平学过医,手段远比杨过高明,不像杨过要解其上衣,拨去其肚兜,还要好一番摸索,方能点穴为其接骨。
在原本时间,陆无双被李莫愁掳走,因‘红花绿叶帕’这一定情信物,陆无双又一味委曲求全,装疯卖傻地逆来顺受,李莫愁因此才淡了加害之心。
不过加害可免,李莫愁却犹记得当年恨事。
多日来好一番胡乱打骂,出了心中之气,才算了了;当然,武氏兄弟与陆无双比拼采摘凌霄花,叫其摔断了腿,李莫愁是断然不会为她治疗的。
陆无双便这样跛痛了几年,直至后来李莫愁回古墓谋取《玉女心经》,并没带上她,她才能偷溜出来,从而撞见杨过治疗伤腿。
何清之所以会问上一句,不过是他向来的习惯罢。
譬如小龙女决计不反对之事,他也总是会将话问明,以得取小龙女的同意。
只见何清用手隔着棉袄探了两息,便大致理顺了穴道位置,随即轻轻一点,陆无双只觉全身一麻,轻飘飘的,何清颔首道:
“师兄,可以了。”
尹志平闻声转回头来,专心致志地接起骨来,而陆无双果然不觉疼痛难忍,待接好骨后,又去取了一些药膏敷上,用木片固定,这骨便算接好了。
陆无双好奇问道:
“这就好了?”
尹志平摇了摇头,正色道:
“哪能呢,还需静养月余时间,才能无忧;陆师侄且要记得,今明两日莫要走路,而近十日,莫要练功。”
陆无双轻轻点头,兀自欣喜道:
“娘,腿好了,不用担心啦!”
陆二娘眉眼舒缓,长舒一口气,婉声道:
“好一番兜转,双儿能拜少掌教为师,娘总算是能放心了。”
她抚着陆无双的脑袋,情意真切浓厚,似有不舍,却宽慰道:
“双儿便安心跟着何少掌教去峪谷中练武吧,娘今日便下山回县了。”
“嗯?”
何清心中称奇,疑惑道:
“陆娘子何不跟着一起去翠谷中生活?左右不过多修一间房舍而已,却不麻烦。”
陆二娘摇头解释道:
“拙夫自死后,陆家庄又被焚毁,陆家便无实力、根基了,若再利用少掌教的关系来依附全真,怕是污了少掌教的名声,我是绝对不许的…
既如此,那些家财便在县置办了些许产业,买了栋宅子,阿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还得早日去县中盯看着。”
‘原来如此。’
陆二娘如此做,应是怕陆无双跛腿治不好,练武平平,为她铺设好一条退路罢了,而她既然这样说了,何清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于是劝道:
“陆娘子不如在重阳宫多住一天,待明日,叫下山采买资粮的记名弟子送一送娘子?”
陆二娘思量两息,回道:
“今日拜师弟子的长辈,有好些心善的,家就安置在县周边,我与他们一起下山即可。”
‘这般着急么?’
何清隐隐觉得奇怪,陆二娘却已是转头,柔声道:
“听闻全真教弟子,需修身养性、斩断凡尘、清净己身,阿双在谷中练武,心思不必放在山下的县中…娘亲…这几个月忙完了,便回江南了…”
她语气顿了顿,声音变小不少:
“这北方娘还是呆不惯…娘,想家了…”
陆无双眼眶登时一红,陆二娘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后背,轻声说话安抚,许久才分开,陆娘子倒是果决,抹了抹眼泪便下山去了,陆无双喃喃道:
“这两月来,娘总是怔怔出神,一愣就是小半时辰,还常以泪洗面,心中痛苦。娘之后回江南安置处小宅,倒是好事,心中或会好受一些。”
何清默不作声,心中暗叹两声,陆无双这才去解剑,想下地撑着走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