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咱回家吧。”
“好。”
何清出声答了,将其剑夺来挂在自己腰间,随后一把将其背在背上,温声笑道:
“阿双忘了,你尹师伯叫你这两日别下地走路啦?下峪谷的路不好走,师父背你。”
陆无双面色一怔,将头埋进何清后颈,这样既能不叫风迷了眼睛,也能偷偷哽咽。
何清先去玉虚洞见了笑盈盈的掌教师伯,取了《先天功》的抄本,这才重新绕回‘望仙崖’,走另一条小道下百花峪。
夕阳西下,晚霞将石梯两侧的白雪也映出颜色,白衣少年背着红袄女娃下山,步子轻灵。
彼时彼刻,恰如昔年。
那高大青袍道人,用掌力拖着何清赶路,那佝偻的孙婆婆背着何清下山…
“师父,百花峪长啥样呀,风景好么?”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师父的药园有哪些人呀?嗯,除了龙姐姐…不对,除了师娘,还有一个婆婆么?”
“是。”
陆无双话登时少了不少,内心忐忑,小脸不安。
何清背着她,虽不能看到其表情,但还是猜了个大概,笑道:
“放心吧,龙儿在嘉兴时就是喜欢你的,而婆婆心地善良,最喜小孩子,不会不喜欢你的…”
陆无双心中紧张这才少了,话跟着多了起来。
何清下得峪谷后,窈窈眺望着周遭高耸的山头,好似能看到一个虚无的妇人影子,面色解脱,纵身往下跳去。
兀自忖了一声:
‘这世上有些人,活着好似死了,死却犹如新生,希望此间陆娘子的反应,不是我想的那般吧…’
……
峪谷药园,晚霞金红。
琴声悠悠婉柔,龙女花嫣然红透,散发着甜甜花香,空中玉蜂飞舞,快活嬉戏。
淡雅锦裳的佝偻老妇在琴侧站定,蹙着眉头,沉声道:
“我家姑娘诶…婆婆教你的法诀和招数…你到底去找清儿练习了么!”
抚琴那少女披着一袭青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黑发如瀑,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晶莹无暇中透着粉红,如龙女花的花蕊,看来约末十六七岁年纪。
自然,小龙女已年近十八,却因古墓功法清心寡欲,她心境自然,少烦恼少愁闷,亦有驻颜缓老之效。
她兀自抚着琴,轻声回道:
“婆婆你骗我,这分明是夫妻间的房事,哪是什么法诀、招数?”
小龙女本不谙这些,何清也从不教她,还不是因为下山前往嘉兴,期间破了几间做买卖妇女,这类龌龊勾当的青楼与势力,撞见过好些白花花的景色,不然她说不定还真的不懂。
之后,她因心中好奇,询问了一些摊贩妇人,这些人无不面红耳赤,大为害臊,直言:
“羞也,好羞!姑娘当真不懂,还是装出来的?莫非不懂夫纲情事,女子矜持么!”
“啊?”
小龙女当时撇了一眼看戏法热闹的何清,眼中好奇,问道:
“我自幼在山上修行,这是第一次下山,并不知晓这些,不知这位婶婶,能不能给我讲讲?”
那摊贩妇人警惕左右瞧了一眼,脸色微红,轻声道:
“姑娘美若天仙,我便给你讲讲吧,免得为人欺骗…你且凑近些,光天化日下,如此羞耻之事,被人听去就不好了…”
“哦,好。”
小龙女回过神来,面色宁和,自顾说道:
“原来这闺中作乐,便是羞耻的房事,婆婆还欲骗我么。”
孙婆婆连连抠着花白的头发,心中捉急不已,冷哼道:
“哼,你下山见了些世面又如何,老婆子也是四下打听过的,像你与清儿这样的关系,岂是‘青梅竹马’便能概括的?你们这样的,分明叫童养媳,是必须会成亲的!这房事又如何不能行了?”
“啊?”
小龙女当真怔了怔,琴音戛然顿止,嬉戏的群蜂兀自一乱,她眼睛圆圆,甚是疑惑,问道:
“真的呀?”
“……”
十三:欲练心经,必先脱衣
“那可不嘛!”
孙婆婆面容舒缓不少,好言道:
“姑娘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告知你房事那人。唉呀,不仅是那人,你随意去问上山烧香的信客,谁会说你不是童养媳?”
“噢。”
小龙女应了一声,兀自继续弹琴。
她本不会这么闲的,可《玉女心经》自第四重后,皆要两人同练,合修才能练成。
‘可何清说这是魔功,会迷人心智,情如烈火,不愿陪我练…’
不仅第四重后如此,《玉女心经》的内功亦要合练才能修炼。
这门功夫心法口诀是口口相传,可修炼招式却刻在墓中一间石室顶部角落。
此处刻着无数人形,不下七八十个,瞧模样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丝丝细线向外散射。
‘师父曾指着这些图形说,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全身衣服敞开而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无片刻阻滞,否则转而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
小龙女看似弹琴,心绪却是悠悠飘远,想道:
‘且不说我现在知晓了男女有别,若要修炼内功,我与何清皆要解开衣服相对,或是相拥、或是背对、或者倒伏,总之那些图形无不是紧密相连,如此不成体统之事,也不知他愿不愿意陪我做…
单说他认为这是魔功一事,便是决计不让我继续往下练的。’
是以小龙女平日练武,只能练前三重《玉女剑法》的招式,以及早就练得无比纯熟的其他古墓武功,才会这般闲。
孙婆婆眼神忿忿,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冷哼道:
“清儿对江湖颇感兴趣,而江湖中莺燕成群,清儿相貌又这般俊,若哪天相中一个女子,一切才好哩。那新的供奉,红俏仙子你听说过没有?
说不定清儿哪日在带两个仙子回药园居住,老婆子还要欢喜着多煮两人份的饭哩,到时候想必才热闹。”
小龙女蛾眉舒展,柳叶眼眨着,平静回道:
“何清才不会这样…”
她话虽是这样说,却不愿再晒着暖阳弹琴了,欲起身回屋刺自己绣去,心里则有些疑惑。
‘反正我平日要练的功夫不多,很是清闲聊赖。那童养媳的房事…不如叫何清试试?他应当愿意的吧?’
默然思忖之际,孙婆婆面色一怔,疑惑道:
“咦?”
“清儿好像回来了。”
小龙女秀脸一喜,蛾眉弯弯,正准备去园子门口接何清,却听得孙婆婆奇怪道:
“那谷中的人影怎的有些奇怪,和清儿的身形不太一样?”
小龙女闻声仔细瞧去,何清驭气运功赶路,速度奇快,几息间身形便清晰无比,孙婆婆冷笑几声,隐含怒火,怨道:
“瞧吧,姑娘不听婆婆的,清儿这不是带了小女娃回来,这才叫童养媳哩。”
“老婆子还说要待以后才要多煮他人的饭,想不到才刚说完,今日便要多煮咯。”
她愈说愈恼,竟是“哐当”一声,将手中盛着米和青菜的竹篮往地上一撂,怒冲冲往屋中走去。
药园篱笆,何清熟络地单手解开栅门,喊道:
“龙儿,婆婆,我回来了。婆婆,今儿吃什么菜呀?”
孙婆婆闻言微微转身,又余光睃去,冷冷忖道:
‘嘿,还是背着的哩,心可真好。这女娃虽然脏兮兮的,脸蛋儿的底子却还不错,长大了怕是个容貌秀丽的!’
她转回身子,高声愠怒道:
“老婆子可不给外人做饭,清儿带人回来,既要吃饭,那便自己生火燃灶罢。”
说罢,她几步走进屋子,“砰”的猛然一声,重重关紧房门。
“啊?”
何清登时一懵,四下瞧着,不知发生了何事,陆无双眼神一黯,心里失落,无措道:
“师父放我下来吧…双儿,双儿想自己走。”
何清摇了摇头,一路走至檐下石椅才将其放下,说道:
“我是你师父,天塌下来亦会给你撑腰,双儿不要多想。”
随即将陆无双的包袱拿至屋中放下,这包袱很轻,摸着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和些许银两,这些便是此女的寄托了,待重回檐下,才温声道:
“双儿便睡这屋,待会再带你去认认园中药草、洗浴清池、漱牙取水之地,婆婆应是误会了些什么,我会去问的。”
陆无双坐在竹子编制的小马扎上,双手掩在腿上,垂目道:
“是,师父。”
何清瞧着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知如何安慰,轻声宽慰几句,才去园中,捡起那撂下的竹篮,望着里面的米菜阴晴不定,思忖道:
‘竟是没取肉,看来一会儿得去补些鸟雀了…’
陆无双腿伤未愈,得吃点补身子的,小龙女本是神色怔怔,听见何清与陆无双的话后心中一喜,上前半蹲着身子,拉着陆无双的小手,细声道:
“陆姑娘竟是来拜何清为师了,这样很好。”
早在嘉兴南湖,陆立鼎身死,陆家庄被焚毁,她就多有心疼这姑娘,倒不是说一定要收作徒儿,只是见不得这姑娘往后的日子凄惨。
小龙女心地善良,一路来多有心善积德,可事情都处理得尽善尽美,她没几日便抛之脑后了,然陆无双一事,她却一直记到现在,就连近日还向何清问起情况。
何清又哪里知晓情况,随意回了声多半已经拜在江南门派去了。
“我瞧你衣服脏兮兮的,之后我叫何清去县里找人给你做几身衣裳。噢,对了,那云纹蜀锦好像还没用完,给你做一身应是够了…”
陆无双心里咯噔一声,很是触动,可方才那老妇凶戾地骂她是“外人”还珠玉在前,眼前却是不敢再应下了,怯怯说道:
“仙子姐姐…不对,师娘姐姐,双儿不想要衣裳,娘给我带得有换洗衣裳的。”
小龙女话语一顿,稍想两息,也大致猜到了缘由。
她的理由很简单,世间哪有女子不爱美呢,只是她有些嘴笨,面常清冷,不知如何说罢了,何清在一旁盈盈笑着,附和一声:
“长辈赐,不可辞,你师娘既要给你做衣服,你就应下好了。”
“哦,对,就是这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