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顿时恍然,轻点着螓首说道,随即又奇怪没在红袄上瞧见赠送的那对金铃,多瞧了两眼,才发现身侧那柄长剑的剑穗上,悄然挂着。
她拿起长剑缓缓出鞘,细眉忽的一凝,只见这剑质地斑驳,铁锈斑斑,远算不上一把利剑。
原来,黄药师虽是教了剑法,身上却不随身带剑,陆氏母女俩之后一路北上,带着陆家财产担惊受怕,哪还敢招摇去大城中买剑、买衣,因此这剑品质才会如此差,携带的衣裳破旧也是这缘故。
毕竟母女俩的衣裳,皆在那把大火中烧尽了,只能在路上采买。
何清望着那剑摇了摇头,轻声道:
“此剑扔了罢,师娘赠你金铃、又做衣裳,师父却不能没表示。”
“待过几日,为师先领一把全真铁剑给你暂时用着,日后再给你选一把天下名剑。”
“……”
十四:正式同居
‘天下名剑…’
陆无双眼睛一亮,却又沉默以应,心里触动,暗忖道:
‘师父和师娘这般宠我,那丑婆婆又是他们的长辈,看起来很听她的话…婆婆不喜欢我,我便要尽力讨她的喜欢,却不能叫师父、师娘夹在中间难堪…’
小龙女也兀自欢喜着,心想:
‘何清亲口说我是双儿的师娘耶!看来婆婆说的童养媳是真的,我和何清果真是要拜堂成亲的。
既如此,那婆婆所说的房事…’
何清抚了抚陆无双的头,随即三言两语将陆无双近况,给小龙女讲了,说得小龙女细眉不展,胸口发堵,才继续说道:
“为师先替你把把脉。”
毕竟接腿的情况皆是尹志平在讲,何清也懂一些医理,不如自己诊一诊陆无双的身子情况,他卷起其袄袖,见得起手臂好些淤青伤疤,微微蹙眉。
陆氏母女北上遇到诸多地痞、匪人,虽说基本都是出其不意一剑杀了,却总有意外情况,哪能不流些伤呢。
何清双指搭在手腕间,细细感受着脉象,良久后才收回手,自顾喃喃:
“这身子倒是虚弱,需要慢慢调养,虚不受补,那蛇胆酒倒是不好给她喝…龙儿,你且去捉些山雀、鱼虾,今儿我下厨!”
“噢,好。”
小龙女乖声应下,立即攀梁上顶,几息便消失在院子,隐入山间。
何清趁着这时间,生火燃灶,淘洗生米上锅蒸着,不过时小龙女便拿着斑鸠、野鸡各一只,几尾冷水小鱼,又舀取了好些玉蜂浆回来,一股脑塞给陆无双。
小鱼用油煎了与青菜煲汤,野鸡、斑鸠用开水一烫,秋水出鞘,斩毛倒也利落,些许残留皮上的毛发也无关紧要,这二禽本就用来烤的,大火一烤,哪还能有毛发存下。
约莫小半时辰,一桌只能说尚可的饭菜出炉,何清大声喊道:
“龙儿,去叫婆婆。”
小龙女自捉完鸟雀后,便无事可做了,在檐下与陆无双聊着话消磨时间。
主要也不是她在说,而是陆无双在问,譬如药园药草的情况,那片种着青菜小田又当如何照顾之类的,小龙女虽是不会做,可却看婆婆做得多了,也能一一回应她。
且说这片药园本是荒芜,后来慢慢种植了些火涣观需要的药材,可何清没花多久便担任了少掌教,倒是不用再做记名弟子的杂务了。
因此这片药园便没有括植、轮种新的药草,转而照着孙婆婆的心意,种了许多时令小菜,除外潺潺小溪还圈了一截出来,养殖捉来的野鸭,还用篱笆圈了数十方地来养鸡。
此时,听得何清来喊,小龙女正要起身去叫婆婆,陆无双却扯了扯她的衣袂,轻声道:
“师娘,让双儿去叫吧。”
说罢,她随即撑着铁剑,又从檐下拿了一把纸伞,一剑一伞左右撑着,左脚离地,一瘸一拐地来到隔壁屋檐下,腾出手去轻轻叩门。
何清正端碗端菜去石桌摆放,瞧见此幕心道不好,正要开口阻止,陆无双清脆喊道:
“师婆,我是双儿,师父叫你来吃饭啦…”
屋内沉默不应,陆无双又甜甜叫了一遍,屋中这才传来尖戾地声音:
“师父,徒儿?”
“呵,谁知是徒儿还是童养媳?老婆子不与外人同桌吃饭,姑娘还且回罢。”
陆无双叩门的手僵在手中,有些发抖,不知是走是留,手足无措。
孙婆婆这话说得难听。
实际上,她的担心多余了。
南宋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
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师即是父。是以“师父”二字连称,若师娶其徒,徒嫁其师,足能看作报乱伦…
便如欧阳修作为宋代大儒,道德文章为世所尊,因写过以小甥女为对象之“艳词”,致为人诬为与甥女通奸(其实并无其事),便在天下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差点酿成杀身之祸。
由此可见宋代礼法之重。
可活死人墓缺乏认知、教育,孙婆婆又哪里懂得这些,不然在古墓长大的杨过,也不会在英雄大会上与小龙女恩爱蜜语,叫江湖众英豪所不齿了。
孙婆婆不懂,陆无双照样不懂,她不过觉得婆婆讨厌极了她,心里失落罢了。
“!”
何清放下饭菜,去檐下牵起陆无双,温声道:
“我们先吃罢,婆婆这事或是误会,为师会给双儿一个公道的…”
何清稍作猜测,何尝不知婆婆又起了催婚的意思,想必私下里推进得不顺,他又背了个徒儿回来。
此事,解决起来是有些棘手,不过何清已有计较。
‘若单独去劝解婆婆,已是落了下乘,最好的办法还是四人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当面说清…’
三人随即略显沉默、尴尬地吃了饭,何清将碗筷拿去小溪下游洗了,另用托盘盛了剩菜剩饭送去。
‘孙婆婆此事做得差了,可她到底是我认的婆婆,我却不能跟她置气…’
天底下那般多的人家,难道爹娘对自家娃儿有一事做得不好,娃儿便要记恨在心么。
他叩了几声门,却迟迟不见屋中回应,只好将食盘放在门口,颇为头痛地叹道:
“这徒儿与婆婆,也有类似婆媳关系这种说法么…”
如今婆婆态度这般强硬,只好等她稍微缓和一些,再拉上陆无双和小龙女一起去找她说清了。
思量至此,何清也无更好的办法,瞧见陆无双用剑与伞一起撑着走路,自去打水、烧水来洗漱泡脚,很是乖巧省心,劝了也是无用。
便在一旁竹椅上躺着,取了《先天功》抄本研读,又另取了两本道家经典给她,一大一小一齐在屋檐下清声诵读,也算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了。
“原来此功练的是‘全真大道歌’修炼的那口真气,返后天为先天,元气、元神、元精合于一身,聚先天三宝,以达武功化境…”
“所谓先天三宝,不过是道家推崇的修行理念,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何清对此倒是不觉陌生,可还是觉得这功法晦涩高深,不一会儿便读入神了,陆无双所说“师父,我去倒泡脚水”,仅是下意识“嗯”了一声,并未抬眼去看。
陆无双艰难地将木盆端去园外倒了水,回来时轻松不少,路过东侧草庐,不免看见婆婆屋门前,那被打翻得散落一地的饭菜。
她怔了足有好几息,才放下木盆,默默地杵剑撑伞,将残羹饭菜收拾干净了,向师父知会一声,走回房中睡了。
“先天功的炼法倒是简单,只需黄昏与朝曦时分,分别面向西方与东方静坐,随自然而吐纳观想…”
“今日倒是错过修行时间了,也正好,今日便好好研读一番,待理解稍深些,明日再尝试修炼…”
“双儿,你近月来劳神费力,倒是不宜久读经书,差不多回房休息了,记得喝些龙儿给你玉蜂浆。”
“嗯?”
何清面色一怔,才发觉身侧的小马扎上哪还有人,当即合书起身,轻声开了房门,瞧见陆无双鼻息时而均匀、时而湍急、时而缓慢,已是睡熟了,却睡得不好。
“看来北上一路,可是遭了些罪…还有婆婆那儿,应也是刺激到了…”
他旋即燃了一根静气宁神的清香,又用蜂浆兑水,将内力附于手指,轻柔地逼了一些入腹。
“等明儿再看罢。”
等了两刻,见其慢慢睡得香了,才退出屋子,去了小龙女那屋,说道:
“我那屋子让给了双儿,反正每晚我们也要在寒玉床上修炼,索性我以后便住你这儿了?”
如今药园已然成型,各处皆有种植,不像当初还有荒地,若要新建一间草庐,只得去园外找地方了…
小龙女毫无犹豫,直接说道:
“好呀。”
她心中思忖着童养媳与房事,心不在焉道:
“何清快上床练功了…”
“……”
十五:护短龙女怒斥两人
翌日,清晨。
何清醒后先调息吐纳一番,方才出屋伸了个懒腰,忽然一怔,喜忖道:
‘看来婆婆也是个嘴硬心软的,这药园和菜地她都是偷偷打理过了。’
他随即在竹椅上静坐,面朝东方,迎着浅黄的晨曦吐纳约莫小半时辰,方才去溪边捉鱼熬粥,吃饭时,去叫婆婆,却还是贴了冷脸。
何清叹了一声,吃过饭后,又给陆无双把了把脉,看了看腿,忖道:
‘虽说有玉蜂浆调养身子,这全真大道歌却还要等几日才能传下,叫她慢慢修炼…罢了,也不急这一时便是了。’
‘也不知师兄圈养的菩斯曲蛇如何了,蛇酒乃是药力精华,过于补了,单单蛇胆却是能烤了给双儿吃。’
他随即练了个把时辰晨功,才去重阳宫领了一柄全真铁剑,又递去那剩余的蜀锦和其他布匹给俗家信众,遣下山去县里找裁缝做衣服。
期间经过剑坪,若有所思道:
‘今岁一批新徒进门后,倒是有了新气象,上进激烈不少…’
待回到药园,他本以为婆婆这事今日便结束了,不成想,这一来便是五天。
这期间,孙婆婆是一句话也不说,偶然撞见陆无双,更是当没见到一般,连冷言冷语都是不说了,排挤之意可见一斑。
陆无双虽是乖巧省事,却变得愈发沉默了。
她性子刁钻活泼,本是南湖翠泱泱的莲丛上,一颗明亮的宝珠,如今却是光华黯淡,蒙尘不显了,何清也难免有些焦急,多有思虑对策。
陆无双回园第六日,三人一同用饭之际。
孙婆婆自去蒸了几个炊饼果脯,兴许是忽然想起了她珍谨照料的菜地,竟是转路去了菜地,倒是少见。
只见她面色一怔,几息后,冷笑道:
“清儿替药园犁地锄草,可是叫老婆子不好下台么?”
何清听她这么一说,也是一怔,疑惑道:
“这药园与菜地,难道不是婆婆趁着没人,偷偷照料的?”
“啊?”
一老一少隔着二三十步,面面相觑一眼,心中皆有猜测。
小龙女本抚着琴,正用古墓遗留的琴谱,教着陆无双运使金铃之法。
黄药师乃武学宗师,理诣高屋建瓴,《玉箫剑法》立意高深,可这对金铃毕竟是古墓之物,用铃之法却是不如小龙女教的来得圆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