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阁下乃是潇湘子名宿,不知可有礼物奉上?”
潇湘子心领神会,登时从脚边提起一个冻得乌青的人头,摆在案上,歌女无不惊骇,却不敢停止跳舞,潇湘子这才轻松道:
“去年腊月,重阳山脚,全真三代弟子祭出‘北斗天罡阵’向我讨教,连成一气,威严森森,很是厉害。”
他话语忽的一顿,饮了口马奶酒,才继续道:
“不仅如此,那长春子丘处机、清竹子少掌教皆在旁掠阵,行仗势欺人之事,在下心里不快,便在数百招之后,一招击杀阵中一名弟子,大笑遁去。”
他垂眼望了几眼案上首级,笑道:
“那名弟子便是此人了,听说乃是丘处机亲传弟子,地位不低,姓李。”
场间顿时哗然,宴席所邀的一众武人心惊不已,神色恭敬不少,仅有两人亦有攀比之心。
此二人,其中身近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那人名麻光佐,西域回疆人。
此人看着木讷,却是正面斗败过达尔巴,力气甚至比天生神力的达尔巴还要大上三分,深得金轮器重。
另一人,高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却穿着中原服饰。
只因这人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原名字叫作尹克西,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
早在去岁山西一战时,尹克西便结识了金轮,武功高深莫测,不逊麻光佐。
金轮暗暗心惊,见那潇湘子身形轻瘦,形如僵尸,手中钢棒诡异,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知晓此人内力深厚,当即笑道:
“不知阁下,可赐教一下贫僧爱徒达尔巴?”
潇湘子当即起身,拱手回道:
“自无不可。”
金轮挥手摒退助兴的歌女,腾出空地,达尔巴闻令上前。
二人好一番激斗,三百余招下去,达尔巴招式用尽,潇湘子望着却还有余力,他拱手笑道:
“国师爱徒武功高深莫测,在下年岁大了,气力不支,自认惜败半招。”
“哈哈!”
金轮眼冒精光,掌声连连,起身笑道:
“阁下倒是谦逊了,凭此功夫与首级,今日便授你‘勇士’之号!”
他笑容不减,心中权衡却是百转千回,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那日嘉兴是被人声势骗了,忖道:
‘此三人皆是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中原若是不出五绝、郭黄夫妇与那女子剑仙,怕是难逢敌手,横压一世。’
‘有此三人相助,何愁不能成事!’
金轮眯着狭眼,缓缓坐下喝了口马奶酒,阴鸷道:
“那赤练仙子师妹,三月后便要举办十八诞宴,还设比武招亲,我等便南去观礼罢!”
潇湘子正连连拱手寒暄,应付着各方武人的恭贺,闻得此话,脸色忽的一变,春风得意的表情为之一消。
同一时刻。
百花峪草木葳蕤,春日和煦。
“师父,又要吃这蛇胆啊?”
陆无双垂着脸,面色悻悻:
“这大半月来,我都吃第六枚蛇胆了。”
她话虽如此说,手上功夫却不停,拿着腥红的蛇胆便一口入腹。
这倒不是陆无双明白蛇胆的神异,反而这胆又苦又腥,吃了胸口还会发慌,足足两三天才会好转,可谓苦不堪言。
她吃得这般果决,只是师父叫她吃,仅此而已。
“师父,这蛇胆真的只是补身子的么?”
何清微笑地点了点头,陆无双虽说感觉有些许奇怪,却是信了。
只因孙婆婆这段时间来,也吃了一两枚蛇胆,而婆婆她神色自若,反应不大,显然曾经也吃过几次的。
‘师父说得应该不假。’
这时,忽有一个青袍道人,手提三个布袋踏草而来,兀自进了药园,先是应了乖巧的“丘师公”,又指点了陆无双练功近两刻,方才想起什么,转头沉声道:
“噢,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丘处机将咕咕涌涌的布袋扔在地上,说道:
“清儿,此物乃是大胜关陆家庄送来,说是除夕贺礼只赠了全真教,却薄了少掌教,故送‘菩斯曲蛇’三十八尾,以全少掌教恩情。”
何清面色默然,心中恍然,轻喃道:
“陆庄主行事倒是体面豪放。”
此前他在大胜关,聘了数十位捕蛇人扫荡荆襄山林,怕是把这野生‘菩斯曲蛇’捉了七七八八了,今日还有三十八尾之数,想必是陆庄主和程师姐两人服用了少许练功,剩余怪蛇尽数赠来了。
‘这人情人情,时常来往才叫人情,否则哪怕是一家子人,不来往关系也得变淡…’
丘处机点头应了,继续道:
“蛇园那里志平亦有口信带来,园中有十三尾雌蛇产卵,得胆八十余枚。而这八十来尾蛇自蛇园而生,不得天地自然之力孕育,其后代的药性恐怕会逐渐减弱。
故而真正有搞头的,便是产了卵的十三尾雌蛇。
而蛇这一兽,寿数不长,这十三尾种蛇应当只能蒙荫全真几年。”
“几年么,已然很不错了!”
何清心头算着账,等于说蛇园的收成大概每年得胆七、八十枚,其后代药力虽减,但保守估来每年也能等价个二、三十枚。
这些胆足能让全真横压一世。
陆无双见到师公又带了三袋蛇来,小脸登时一垮,哀叹连连。
丘处机则招了招手,温声道:
“双儿,师公带你去校场剑坪玩玩可好?那里可多娃子习武嬉戏了。”
他见陆无双眼睛一亮,声音一沉:
“清儿怎么教徒儿的,娃子天性好玩,整日待在你这药园,陪你念经抄经,又无同岁娃子作陪,岂不闷得慌?”
何清哑笑两声,丘处机则是带着陆无双走了。
……
十九:跛子发威
剑坪位于山腰。
丘处机踩树落下,在山势更高的一处眺望台前站定,陆无双眼睛圆圆,好奇不已。
此时遥遥相望,亦能听到无数的剑啸声交错轻响,暖阳垂下,又被无数剑风切碎,瞧着竟似彩虹,陆无双脆生生道:
“师公莫要陪双儿,让双儿自己去玩吧?”
“!”
丘处机怔了两息,叹道:
“倒也是了,有我这个老道在旁侧,终究会觉不自在,让双儿自己去玩也好。”
陆无双得了师公应允,欢呼一声,抱着剑便顺着石梯跑去。
丘处机看得连连蹙眉,喊了好几声“双儿跑慢些”,然那少女兴致大起,哪里听得进去,老道只能哀叹两声,自怨自怜了。
陆无双也并非当真不听话,只是她知晓长辈都疼她、宠她,这才将她古灵精怪的天性激起,愈发像以前在嘉兴的时候了。
想当初,她本就是南湖采莲少女中的孩子王,说一不二那种。
这一情况,何清自然有所察觉,却是默认的没有改变,他心有思量:
“双儿家世大变,一年内受尽凄苦、冷暖,便由得她去罢。”
而何清也知她性子,看似泼辣刁蛮,却是重情重义,性子刚烈,知晓利害的,是以这种小是小非上,又何必去管呢。
作为师父,他并不会强求陆无双的武功如何,只盼这少女更开心便是了。
坪上那些中年道士,见得一身锦秀衣裳的少女皆是一愣,恭敬地颔了颔首。
陆无双一一回应,并不失礼数,左右打量一阵,便往今岁一同拜师的弟子那里走去。
这些弟子有十来位,他们本就一起参加了“三问”,因共患难,自然也更亲近一些,此时聚在一起,或练剑、或谈天说地八卦长辈、或正色探讨剑法。
待陆无双一走近,他们稍稍一滞,有人低声喃道:
“那小跛子竟是来了?”
到底都是些十余岁的少年,话语总直白了些,陆无双怔了怔,咬牙问道:
“你骂谁是跛子?”
“又没说错…”
说话之人嘟囔一声,才上前一步,他圆脸大眼,瞧着单纯,约莫十三、四岁。
此人姓陈,俗名唤作二狗,因出家入了道籍,得了道号,改名为陈清淳,正拱着手,有些委屈地说道:
“清淳不知小师妹为何发火…当初三问考核时,大家便是这样叫的呀…后来拜师,你唤我阿狗,我叫你跛子…难道因为拜了少掌教作师父,觉得大家比不上你了,才生气的?”
他话刚说完,心中恍然,猜道:
“我知道了,小师妹是因为我有了道号,不能再唤我阿狗,我却不能再用跛子叫她了!”
陈清淳随即道了声对不起,询问了几句陆无双修炼情况、可曾练剑、一会要不要比试之类的,陆无双才给他好脸色。
众人随即又其乐融融起来,约莫又练了一个时辰,皆是累了,便席地而坐,遥遥俯瞰群山景色,谈天说地起来。
忽然,有人小声道了一声:
“你们都听自家师父说了罢,今年腊月的小教,四代弟子前三,门中会传下一件至宝!”
“是有这么回事。嗯,师兄莫不是有些内幕消息…”
“不错。”
说罢,他顿了半晌,众弟子皆感兴趣,围拢了好几步坐下。
如此一来,本就坐得极远的陆无双,便成孤零零一人了。
众人见陆无双没坐过来,却不去喊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不少,那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此物不仅可增加力气,亦是天下罕见能增加内力的天材地宝,饶是二代真人也吃得少呢。”
哗!
一众娃子表情精彩纷呈,脸含期待,只觉疲惫都少了,动力满满,顿时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唉,可毕竟是至宝之物,想来珍贵无比,数量极少,也只有三人才能得到…”
“可不是嘛,我们本就比其他四代弟子晚,还要更加努力才行,到最后,我们中有一人能得到一件宝物,都算很不错了!”
“!你们说…那跛子女会不会因祸得福,得了少掌教的怜惜,凭借少掌教的地位,私下替她讨要一件宝物又有何难?”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