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落,氛围便变了。
众人又暗暗挪了两步,坐得更近了,声音则又压低了几分。
“那跛子女配用宝物么?方才与清淳师弟拆招,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跛着脚如何练剑,怕是还在沾沾窃喜呢,连清淳师弟故意在让她都不知道…”
陈清淳顿时疑惑出声:
“啊?我没有啊…”
他明明毫无相让,甚至对方剑上力道贼大,险些难以招架,若不是这力渐渐小了,怕是比不过。
他正欲再解释一二,却被众弟子声音盖过:
“清淳师弟倒是谦逊有礼,心地善良。”
陈清淳抠着后脑勺,有些听不明白,傻傻笑着。
他觉坐得远远的陆无双可怜,一一拱手谢过后,这才起身去陆无双旁侧坐下,小声解释道:
“师兄们都是好人!”
“定是许久没见过小师妹了,有些生疏,才没唤小师妹过去坐。”
“呵!”
陆无双讥笑一声,高声说道:
“他们好他个娘的狗屁!”
“还不是因为我是门中唯一女弟子,唯一没得道号没出家,唯一跛着脚不便练功,唯一能拜少掌教为师,种种原因下,才刻意排斥我。”
这话说得通透。
陆无双在重阳宫本就异于他人,与昔日何清情况相当,饶是今天不刻意疏远她,但时间久了,也会潜移默化的疏远她,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除非她能像何清那般,以力压人,威仪声名俱佳,无论长辈还是同辈无不认同,方能毫无置喙之声。
“你,你你!”
“你说什么?”
最早提小教宝物那道士满脸含怒,手中指点,斥道:
“重阳宫清修之地,怎能满口污言秽语来骂人?”
陆无双气势丝毫不减,反而上前一步,高声说道:
“我骂的就是你这个狗蛋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她愈说愈恼,声音、气势甚至叫一众比她大的道士们有些害怕:
“好叫诸位师兄知道,你们方才偷偷骂我跛子我不生气,却说我师父徇私舞弊,这我决计不忍!我师父光明磊落,怎可能做这等事?
你们说的那小教至宝,好稀罕么,就算再是宝贝,在我心里也比不过师父给我调养身子用的补物!”
“你。”
那道士面红耳赤,话不利落了,只剩声音不小:
“你,你这个跛子女!既跛了脚,那便再怎么努力练武也练不好了,这辈子也不想进那小教前三,若你师父不舞弊,这辈子都用不了那宝物!”
“谁稀罕?”
陆无双确实被人说中了痛处,却不愿再辩驳了,冷道一声转头便走,一点不将这近十八岁的道士放在眼中。
“簌簌!”
只见一长相庸平的中年道士,速度奇快,几息便至坪崖前,他腰佩长剑,着一身栗黄道袍,众道士心中一惊,慌乱道:
“见,见过甄师伯…”
甄志丙当了几年的首席弟子,自养出了几分威仪,自出关后,又常来校场指点小辈弟子,他功力渐深,才能在嘈杂的声音中,隐隐听到有人争执,方才闻声赶来。
他瞥一眼陆无双,大致猜到情况,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小跛子,还说没人舞弊你…”
这话说得小声,却还是叫甄志丙听了去,他仅微微蹙眉,却将那人吓得双腿发软,陆无双瞧着好笑,平静说道:
“甄师伯,并没发生什么事。就算真发生什么,我也不想跟小娃子计较。”
陆无双见对面噤若寒蝉,满意说道:
“甄师伯忙自己的去吧,弟子准备回峪谷了。”
甄志丙赶来时,其实听见了两人互骂,准确来说,两人皆有过错,只能各打一板子,正觉头痛不已,听陆无双这般说,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沉吟两息,摇了摇头道:
“峪谷偏僻,山路颇远,陆师侄不若待会与我顺道回去吧?”
“啊,甄师伯要去找师父么?”
陆无双疑惑相问,甄志丙先是摇头,忽又点头,解释道:
“此事是前两日师父才定下的,三代弟子如今改练《玉真剑法》,而这剑法却是小师弟改创的,自然是他理解、造诣最深。
是以每月望日,三代弟子中的剑法佼佼者,要一齐去往峪中药园,由小师弟指点、考教,可谓‘达者为先’,而今日正好是十五,月望之日。
瞧,好些师弟正往这边来了么。”
天上日头近中,临近午时,好几位气度不俗的中年道士,正相伴着迎面走来,欲叫上甄志丙一同前往,浅浅一望,那日藏经阁中收徒的真人,竟有半数以上在此。
“啊?”
“师,师父…”
“清淳见过师父。”
王志谨、夏志诚、王志坦、祁志诚、孙志坚、张志素等真人,当然,尹志平、宋道安亦在列中,皆拱手向甄志丙见了礼,又摆手回应了自己的徒儿,方才称奇道:
“想不到陆师侄竟然在此,师侄可是要再留一会儿,还是现在回谷?可要与我等一同去峪谷?”
陆无双拱手见了礼,笑吟吟道:
“自然要回去,弟子不敢多留,这里不欢迎我。”
场间登时寂静,陆无双不想在这话题上多揪,却跟着没事儿似的,另找了话题掩饰奇怪的氛围:
“甄师伯,双儿有一疑惑想问你。”
“你问。”
“我听师兄们争前恐后地谈论小教要奖励的至宝,想知晓下是什么而已。”
“此物啊?”
甄志丙蓦地一愣,摆了摆手,温声道:
“此物也没什么好瞒的,不过是一种奇蛇之胆罢了…”
“啊?”
“……”
二十:宝物?可不止如此…
“啊?”
陆无双惊呼一声,足足怔了好几息,急问道:
“弟子请教甄师伯,这怪蛇可有名字?”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见得还不够多么…’
甄志丙心头吐槽一声,面上却是正色直言道:
“小师弟曾说,此蛇佛经上有记载,头顶生有肉角,形状诡异,蛇身金光闪闪,行走如风,极难捕捉,其胆至宝,唤曰‘菩斯曲蛇’。”
“噢。”
陆无双闷闷答了,心里却砰砰直跳,心想:
“原来这胆不只是补身子用的…难怪每服下一枚,我便觉得胸口发闷,便是增进力气与内力的神效了!”
可她这反应,在那少年道士眼里看来,却是露怯得很,心里舒畅得很,轻声笑道:
“如此至宝,小师妹可莫要妄自菲薄,饶是师兄我,怕是没个几年苦练,也休想在小教上拿到名次,获至宝赐下。”
说至此处。
那少年顿了两息,面色虽是轻松,却重重叹了声:
“唉!”
这话说得甄志丙一愣一愣的,失语许久,兀自摇了摇头。
陆无双则并不理会,只扭过头去,小脸憋得通红,险些要笑出声来。
倒是那少年道士的师父张志素,疑惑道:
“徒儿却在胡乱说些什么?此蛇本就是小师弟大肆寻回,福蒙全真,陆师侄又怎会差这一两枚胆,又何需妄自菲薄?”
“什么!”
‘吃过了,这跛子竟是提前吃过了!’
甄志丙表情奇怪,轻声附和道:
“不错,此胆陆师侄怕是常吃。”
陆无双面色微红,摇头拱手道:
“禀甄师伯、张师伯,这胆…我也吃的不多…”
甄、张二道只轻轻颔首,倒是认下她这说法。
如此看来,那陆家庄赠三袋蛇一事隐秘,怕是只有丘师公和掌教师公知晓了?
“呼!”
那少年道士闻声长舒一口气,暗忖道:
‘如此至宝,还好没叫这跛子暴殄天物了…’
甄志丙望了一眼日头,便招呼起一众真人,带着陆无双往峪谷去了。
如此众星拱月,叫少年道士看来,却是刺眼无比。
‘此时再是明月,再是宝珠,日后一至小教,却要显出原形了!’
……
百花峪谷。
清溪潺潺,鱼虾可见,竹林簌簌,隐有蝉鸣蛙声。
溪边一块大石,有少年随性躺着,看似假寐,实则修行,身合自然,体味着先天之气。
这时,忽有一道红衣明媚的倩丽女子,自竹叶上悠然落下,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