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掷地有声,陈清淳想到了陆无双的跛态,又想到《玄门内功》之难,《玉真剑法》之奇、险、快,合练合使的《天罡北斗阵》讲究圆融与配合…
叹息一声,却连反驳之心都生不出了。
张清业瞥了他两眼,再没心思去理他,冷哼一声,兀自坐下练功,任由他呆立。
便在这时,崖上静默无言,几十步外的松柏林间,却忽然响起一道清绵声音:
“嚯,好高的功夫!”
……
二十五:寿宴声势涛涛
崖尖上很是安静。
因陈清淳到来,还和张清业有一番言语交锋,崖上修炼的少年道士自然暂缓了练功,皆偷偷打量着情况。
“谁?”
张清业惊呼一声。
松柏之间,晨露沾叶,簌簌的踩叶声响起,一俊朗富贵的少年缓步走来,笑容和煦。
“白衣、玉冠、金钗…”
张清业面露恍然,想起这标志性的装扮,心中霎时惶惶不安:
“少…少掌教!”
那一众打坐的道士心中一惊,再也坐不住,猛然起身,垂面拱手,恭声道:
“见,弟子见过少掌教师叔。”
何清摆了摆手,面色温和,随意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
“我只是修炼得闷了,四处走动走动,你们自行修炼罢。”
他虽这样说,众弟子却不敢照做,看着脚尖根本不敢抬头,手上维持着拱手。
何清旋即站定,并不说话,只隔着众人,透过众人间隙,遥遥往崖外眺望两眼。
说来也巧,望仙崖早年间并不火热,不知哪一年传出一则传闻,有记名弟子称在这里偶遇少掌教,随后得了指点,功力大进,晋升为外门弟子,这望仙崖才被渐渐传成修炼圣地。
而他不说话,却加剧了张清业的惶恐,他既钦又惧,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何清微笑两声,说道:
“清淳是吧?平素若有空,不妨来谷中修炼一二,双儿近日来有些长进,还可切磋一番。”
‘这傻小子竟能得少掌教的指点!’
须知平日受何清指点剑法的,乃是三代弟子的佼佼者,他们的师父大多便在其中,上月望日自峪谷回来,所得不小,笑容在面上挂了两三日方才消去。
陈清淳欣喜地拱手应下,羡煞一众师兄。
然而他心思单纯,不过是因为得了一个不用独自修炼的地方而开心,并不知自己有多大的运气。
‘还说不私庇晚辈呢?在重阳宫,少掌教的威名太盛,还以为是多么英雄的人物呢,现在看来不过是私心极重之人…’
张清业暗暗思忖着,然而何清好似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兀自轻声道:
“我从来都是只图清净和自在的人,竟是不晓得外面怎么传美我名声的。何某就是偏心,就是护短,就是寻求心头快意,你待如何,全天下又待如何?与我何关乎。
莫非我是你们的爹么,管得真他娘的宽…”
张清业登时慌乱悚然,埋下头去再不敢乱想,何清顿了两息,又道:
“听说清淳是唯一帮双儿说话的?倒是心善、勇敢。”
陈清淳有些脸红,不知如何去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何清继续说道:
“便来我这里领两枚修炼资粮罢。”
‘枚?什么东西要用枚?’
‘莫不是宝胆!’
见陈清淳疑惑不解,何清笑着解释道:
“没错,便是小教奖励之物,足能叫你修炼内功时少走一年弯路。”
“啊?”
陈清淳大惊一声,脸上微微发红,再也止不住笑容,拱手恭声道:
“弟子…弟子…谢过少掌教师叔!”
‘什么!只是帮小师妹稍稍说了些话,便能得宝物?’
‘小师妹真像自己所说,她没怎么吃过么?怎么总觉得不像呢…’
‘要不背着大师兄,私下与小师妹接触接触吧,待哪日课业休息时,联手去峪谷中拜访?’
只见众人眼中光彩熠熠,何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心想:
‘双儿性烈要强,岂会理你们这些趋炎附势之辈?’
张清业依则惶恐,怕极了受到挂落,毕竟他方才言语中多有对少掌教的不敬,而心中对那两枚轻松得来的宝胆恼怒不已,却不成想崖上安静许久,都没人说话。
陈清淳按下喜色,回过神道:
“大师兄别埋头害怕了,少掌教早走远了。”
张清业微微抬首,只见那白衣少年果是飘远,在崖上眺望,只能在石梯上见到零星一点影子,立时长舒一口气,眼中却不敢再露半点嗔怨。
“陈师弟,我这里还有点位置,且来一起修炼罢。”
“是啊,我等都是同一场考核拜入师门的,自该一起修炼。”
陈清淳欢喜地应了,心里却道:
‘师兄们真是奇怪…’
“……”
何清信步向玉虚洞走去。
他不是没发现这辈弟子,正在被那清业大师兄带偏,可他懒得去管,也不会去计较,只因他晓得照陆无双的性子,定然还会有后续,遂轻笑道:
“你们都瞧不起双儿…”
须臾,玉虚洞已至,他拱手见礼一番后,入洞坐定。
正值马钰与丘、郝、刘三道商议,见何清坐下,马钰抚了抚拂尘,说道:
“风陵渡刚传回信件,清儿一起听一听罢。”
“是,掌教伯伯。”
丘处机不苟言笑,重新扫一眼信,沉声道:
“山西依附的门派,有两家在山西东侧山麓,坐视河东平原,他们得来消息,蒙古国师携一众中原高手悠悠南下,眼看着是朝山西、陕西来了,或是听了我等给龙姑娘举办寿宴,不请自来赴宴的。”
刘处玄喜怒不显于色,心计深沉,向来有计较,他低声道:
“何师侄公然告知的安排,怕是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助长了蒙古借机凑热闹做文章的心思。可毕竟请了郭少侠和黄帮主,有他们二人相助,这倒是一件好事!”
“这倒是了,左右一道阳谋,既然敢来,做一场便是了。”
丘处机长剑鸣颤,显然怒火中烧:
“刘师兄还在北边布了一些暗子,听闻金轮聚集了一番高手,在王庭大是褒奖,称这些人乃是仅逊于五绝的英雄人物,这其中便有那潇湘子!”
‘竟是此人…’
马钰不动声色,喝了口茶水,才泛出一抹隐忧,说道:
“可惜了,此战能避是最好的!丘师弟创立基于天罡北斗阵的‘七星聚会’,昨日方才成书,可这道功法要练熟尚需两三年巩固,方才能迎敌,若金轮没有虚夸身边高手,还真有些棘手了。
如今安稳的发展却要被打破了,也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弟子…”
马钰看得深远,叹气道:
“今岁入门的这批弟子天资皆不错,却有些过于注重武功了,我怎瞧怎觉得不对,认为有些揠苗助长了,便和你师父商量着,往常的日常教务、修心功课绝不能省去。然而,如今山雨欲来,也不知护不护得住他们。”
“哼!”
丘处机胡须微动,正色道:
“是贫道此前过于急功近利罢,而此间贫道就算拼个身死道消,亦会护住年轻一辈!”
“师弟何故如此…”
马钰讪讪而笑,摇头道:
“我师兄弟向来同气连枝,岂有师弟一个人逞英雄的道理?”
“掌教师兄说得不错。”
郝大通冷不丁附和一声,却再无他话,丘处机暗暗点头,心头畅快,只感:‘得此师兄弟,不枉一生!’
“!”
何清嗔了一声,摇头道:
“师父师伯,你们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了。那金轮武功奇高不假,南湖一战我也确实不如他,可如今弟子武功亦有精进,倒是有些信心。”
“噢?”
马钰面色稍怔,而其他三人养气功夫却差一些,丘处机惊震道:
“那天竺矮汉死时,你武功便和为师差不多了,然而,那时距今也不过小半年,你便又有精进了?”
“不错…”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在深研《先天功》么,这功夫莫非入门了?可仅仅入门,也不至于实力大涨啊。”
丘处机说罢,连连摇起头来,何清欲言又止,正要解释,郝大通突然露出恍然,急促道:
“莫非何师侄的《一剑化三清》剑招圆满,化繁为简,领悟剑意了?”
“尚未,弟子每日捉雀放出,以剑刺之来练快剑,却觉已至瓶颈,进展缓慢,如今尚还留在一剑生十花的境界。”
郝大通倒吸一口凉气,嘴唇翕颤道:
“尚在一剑生十花…尚在…”
何清顿了足足几息,想着如何解释,最后思来想去,还不如露一手来得简单,只全力调动丹田内力,清啸一声。
四道脸色齐变,左右对视两眼,说道:
“好深厚的内功!”
只见这声音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了出去,响彻山麓山谷、经久不绝。
三清殿的香客、峪谷中的药童、剑坪的弟子无不一愣,起初还以为是铜钟敲响,有全体弟子集结的要事,可一众师长均是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如此反应大家哪还不知,兴许这根本就不是钟声。
于是众人无不寻空旷之处望去,发觉此声丝毫不断,群山间回声不绝,鸟雀虫兽惊骇逃窜,看样子,数里之外的鸟雀亦是遭殃,而此声竟竟是足足持续了近一顿饭的功夫,方才停歇。
何清面色微红,喘了两口气,方才说道:
“弟子内力有所精进…”
而四名老道均是哑口无言,惊喜交集,好半晌不曾说出话来,马钰率先抚了抚白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