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情绪波动极大,喉咙哽了好几息,只沙哑吐出两个字:
“是谁…”
王处一深呼几口气,稍作平息,摇头道:
“那两日风陵渡势力太纷杂,鱼龙混同,不知何人做下…”
何清拢了拢腰间,将秋水剑佩得更稳了些,当即拱手辞道:
“弟子这便下山去。”
说罢,他一一拜了几人,便要仗剑下山。
“站住!”
丘处机忽然严厉喝止,将何清震住,马钰平静道:
“今日离小师妹身陨已过好几日了,现在下山还有何用?”
何清垂着面,闷声不语,马钰拍了拍他的肩,叹道:
“我辈二代弟子,早已没了求道争先的锐气,最幼者也五旬好几,所求不过传承二字,能见到全真传承,便是心安。如今有清儿、志平、道安,甚至新入门的那批弟子,再有奢望,不过守着你等成长,为你等护道一二罢。”
马钰这劝阻之意很是明显,何清紧紧蹙眉,马钰并不看他,继续道:
“至于身死,无非两点,小师妹虽未能‘寿终正寝’,却沾着半点‘死得其所’,清儿不必过度伤心…”
何清闻声呼吸急促不已,只觉马钰清净近无情,而他向来慈祥的面容忽变严厉,怒斥道:
“你才权摄代掌教,便不听我这掌教的话了?”
“贫道不许你下山,且令风陵渡全体驻守弟子回山,封山三年,至于三年后,你欲往何处,我再不管如何。”
何清知晓,马钰这是担心孙不二这事,并不简单,后面或许还布置着一个伏杀围局,等着他自投罗网,故而用‘封山三年’来强行约束他,同时也使教中安心发展这三年。
马钰声音骤冷:
“你还不应?要不从我这老头子的尸体上跨过去好了!”
“好,好吧…”
见何清应下,众道皆松下一口气,丘处机满脸杀意,忿恨道:
“待三年后,为师随你一起下山报仇,届时就是天罗地网,何惧之有!”
何清摇了摇头,回道:
“徒儿有信心。”
众道没有再说什么,心中皆是悲戚,纷纷辞别。
至此,何清又独身站在翠绿的林间,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似的。
忽然间。
王处一掉头转回,稍作踌躇,足足几息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泛旧、翘边的信笺递去,何清翻开看了一眼便知,这是自家夫人的生辰请帖,心里有些疑惑,却听王处一轻声道:
“此贴虽只写生辰,可在我等知情的长辈眼中,却不单单是此…”
“小师妹她…她这半月来常看此信…”
说罢,他也不多留,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独留何清在此沉默许久。
这场白事,在重阳宫里声势并不大。
只有寥寥十数人知晓孙不二身死细节,头戴白绫,其他弟子只知门中的孙真人坐化了,以及封山三年师门命令。
至于唢呐、箫笙、铜锣那些,只在第三殿‘七子殿’前奏了一场,并不允许弟子围观,只有二代五位真人,以及几名三代核心弟子观礼。
何清瞧着七子殿中,胸口有些发堵。
殿中如今只剩五张空椅,却又新添了一幅小画,画中孙不二很是年轻,衣裳素雅,丰神隽秀,唇角上翘,微微含着笑意。
他目光移向殿外,忽然一怔。
只见七子殿与重阳殿所隔在中间的庭院,一素衣老道看不清表情,正给院子正中的银杏浇水,疑惑道:
“师父,掌教伯伯这是?”
丘处机也是一怔,几息后轻声回道:
“小师妹俗名孙富春,山东宁海富户之女,嫁为马从义为妻,聪慧贤淑、礼法严谨,育有三子。这株银杏,正是她随夫君上山拜师学艺后,携手种下,寓意着斩去凡尘,余生安心求道。”
何清并未多问。
这马从义既然姓马,自然指的是马钰了。
他也不去问,孙不二和马钰育下那三子现在情况如何了,这种蠢问题。
何清怀揣着沉重,牵着默默陪着他的夫人一起回了白花峪。
当日傍晚。
何清坐在檐下练功,一袭红裙的明艳女子进了院子,待他睁眼后,方才拱手道:
“红俏见过代掌教,敢问少掌教召我何事?”
何清微微颔首,回道:
“即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全真供奉了。”
“啊?”
红俏骤然一惊,面上有些慌乱,诸多话还未出口,何清却是又开口道:
“我想请你帮我下山做件事,倒是辛苦你…”
红俏顿时恍然。
现在全真教封山,所有弟子不得外出,只有俗家信众经严格的批准,方才能下山至县采买必要的粮食、香烛耗材等等。
如今关头下,还想下山做事,这客卿供奉不就得暂时拿掉么。
红俏拱手道:
“红俏漂泊半生,早已习惯了洒脱、自由,常在终南山打坐闭关也不是个事,此间下山倒是正好…”
这话应该是有几分真实性的,红俏几乎每月都要下山闲逛一次,或是县,或是其他镇子,或者干脆去‘京兆府’,此宋金时期饱受战乱,却依然繁华热闹,只因此城旧时名曰‘长安’!
何清不去纠结具体有多少真实性,轻声问道:
“此去少则月余,多则三年、五年,你可愿意?”
“少掌教再造之恩,红俏难以为报,自是愿意的。”
“好!”
何清这才正色吩咐道:
“孙师叔被害,我心难宁,待三年期满,顷刻下山杀之,便劳烦你先行下山,为我查明凶手身份。”
红俏作为唯二供奉,自然知晓孙不二身死的细节,本就隐隐有些猜测,何清亦有些怀疑,他话并不多说:
“对了,金轮国师是否身死,这一点也要确认。”
‘果然,我也怀疑是蒙人做的,只是不确定具体是谁…’
红俏稍一思忖,点头应下,便拱手退下,打算立时去处理辞去供奉等事宜,却突然一愣,只见何清突然叫住她,两息后才郑重道:
“我知你本事,可蒙廷、蒙都乃异族地界,百姓游牧成性,极度排外,中原人士并不好混入,想必上头也很忌讳宋廷的探子,行事便更难办了。”
“因而我拜托你的这事,不求效率,不求必成,一切以你安全为重。”
说罢,何清顿了顿,温声道:
“保重。”
“保重…”
红俏脸色复杂,心头很是触动,重重拱手行了一礼,方才离去。
……
腊月底,瑞雪兆丰年。
峪谷中银装点点,洁白无暇,雪上少有脚印。
且说何清权摄代掌教一事,亦像孙不二的白事一样并未大办,教中弟子只是知晓有这么件事,可在‘七子殿’那场唢呐乐后,这代掌教便宣布闭关了。
不管是众弟子大坪齐练剑,还是陆无双主动去前山与同门弟子比试,都见不到代掌教的人影。
至于三代核心弟子每月望日学剑之事,还是保留了下来。
檐上,丝丝雪花飘了下来,何清拿红润的手掌接了,轻声喃喃道:
“半年多了,还是没消息…”
“呼哈!”
檐外,一红袄少女在雪中舞剑,那些雪又厚又松,宛如绵云,刚踩出脚印,几息又被腾挪给带没了。
少女本就是发育得最快的阶段,才半年多,陆无双已长高许多,有了些许亭亭之意。
“双儿的剑法天赋一般…”
一清丽柔婉的女子将螓首靠在何清的肩上,轻轻点头回应。
当然,这“一般”二字也是有参照的,比起何清、小龙女和郝大通来说算一般,在全真弟子中却算很出众的一批了,比甄志丙、宋道安还要好上一些。
可即便如此,像《一剑化三清》这般晦涩、飘渺的剑法却不适合陆无双学了,《同归剑法》何清没练,却经常研读,来印证己身,可这门剑法至刚至烈,动辄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而陆无双性子也是刚烈至极,因此何清不太想传她这剑法。
既然聊起陆无双的武功,小龙女黛眉缓缓蹙紧,清冷道:
“前几日夫君在闭关,可我偷偷跟去看了小教…”
“陈清淳、张清业等人,并不以身法来欺负双儿,一番激战后自然败给了双儿。可其他四代弟子可不会如此,他们本就早入门几年,根基更深厚些,招式也更精熟些,涉及到蛇胆奖励,也不会特意在身法上让她…”
“因此,除了同年入门的弟子,阿双一场没赢,很是狼狈,还隐隐有些嘲讽和恶意…毕竟,双儿现在算是全真三、四代弟子中,除了你,名气最大的两人之一了…”
“噢?”
何清微微皱眉,问道:
“这次小教的规矩,乃严令所有弟子必须要参加么?”
“那倒不是。”
小龙女应了一声,继续道:
“虽然你嘱咐双儿这届不参加,可她是个有主见的,说什么也要去,我又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想不到你耳根子这么软呢?”
何清浅浅笑了声,小龙女俏脸唰的嫩红欲滴,咬牙道:
“以往都是亲嘴的,昨日怎的开始亲耳朵了!你胡闹,现在可是在聊双儿的武功。”
何清一怔,明白小龙女误会了。
他之所以说小龙女耳根子软,只是感叹一下不同意她继续练《玉女心经》真是正确,她愈发大方、柔婉了,与原时空动辄要杀徒弟,后来武功渐深,性子愈发极端、着魔全然不同。
可何清还是贫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