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至此处顿了两息,轻声喃道:
“师父这两年来面上常露怀恋,想必是惦记孙师公的惨事。大教结束后,我也不能懈怠修炼,以后师父总要去报仇,甚至与整个蒙古对上的,我功力高些,才能帮到他…”
……
腊月十五。
剑坪上扫得洁净,白雪堆集在坪外,宛如一道雪色的城墙。
天气亦不错,难得是个和煦的暖阳天,冬阳打在白雪上,晶晶莹莹。
“弟子拜见丘师伯。”
一清雅女子拱手拜了拜,她不施半点粉黛,亦没佩戴金银首饰,一身富贵气褪了个干净,只余江南女子的柔婉。
丘处机轻轻颔首,笑着将她托起,仅有些花的两鬓已经彻底白了,好似打了霜,像极了寻常的老人在嘱咐家中后生:
“瑶迦,来了啊。好些年不见,功力又增进了啊。”
这话并非客套,而是这女子的气息确实凝实。
丘处机知晓内情,这是襄阳附近的‘菩斯曲蛇’与何清传赠那本‘玉真剑法’的作用。而眼前的夫妇不是个贪心的,他们每年服用的蛇胆不多,若有多捕到的便遣人送来重阳宫。
陆家庄人丁不旺,并无传家的心思,只愿在这江湖上多行些善事,仅此而已。
待程瑶迦应下后,丘处机才絮絮问道:
“你师父那,已是去祭拜过了?”
程瑶迦黛眉含悲,回道:
“弟子已是去过了。”
她身侧的中年男子穿得同样朴素,粗眉大眼间,依旧显出豪放气来,拱手问道:
“丘真人,听说今年大教前五,将选为‘玄门剑子’,这剑子将常留山下,行那除魔卫道之事,亦如往昔的‘全真七子’一般?”
且说当前全真还处于封山的情况,却不等同于与世隔绝。
俗家信众要去县里采买日用之物,上山烧香的香客络绎不绝,这二者都会带回一些山外的消息。
听闻‘中兴观’虽暂时撤了人,但风陵渡依然安稳。
而小龙女十八生辰,何清正面斗败蒙古国师,杀五百僧兵,全真名声大震,江湖无不震动,这之后虽然突然封山,但此事的影响却是深远的。
这两年半…
整个江湖中许多门派以全真教为榜样,管束周遭、行善除恶,倒是太平了不少。
可毕竟全真教还在封山,是以以往每次大教皆要来观礼的依附门派,自然没有上山。这次上山的门派极少,皆是与全真关系极好的,还有像程瑶迦这类本身就是全真弟子的。
丘处机闻言轻轻叹了声,语气些许落寞,回道:
“全真心怀天下,志在济世救民,封山结束后,怎么也是要下山行走的。可贫道等人终究是老了…或许五年,或许十年,也要有后辈弟子补上的。”
‘这便是新立玄门剑子的缘由了罢,原来如此。’
陆冠英微微颔首,并没有多问,携着程瑶迦落座。
大坪中,已然开始运作。
亦如以往那般,比试的阵次很是随意,根本没有实力悬殊不大才对战的说法,抽到谁便是谁。
“你们知晓么,有两个常上山的老香客,说终南山麓一县六镇,除了二代真人与代掌教,便只知两人,一人首席弟子甄师叔,另一位你猜是谁?”
“宋道安宋师叔罢?何师叔虽权摄代掌教,却少有管事,平日还多是这位宋师叔操持!”
这话言之有理,说得笃定,可率先发问那道士却老神在在的摇了摇头,高声道:
“错!是那全真圣女哩!”
这话声调不小,一下便吸引了好些弟子,他们大多疑惑道:
“全真圣女?”
那人继续道:“不错!”
“准确的来说,是他们知晓了咱代掌教仅有一个亲传弟子,还是位女弟子,这名气噌的一下就传开了,名气甚至比甄师叔这首席弟子还大呢!”
围聚之众寂静几息,才有人错愕道:
“岂有…岂有跛着脚、身法都用不利索的圣女…”
“是啊,也不知那圣女本人听了羞不羞?忘了她前年怎么丢脸的了么,真是将她师父的脸面都丢尽了。”
“你们说,这次圣女的表现会怎么样,除了新入门的弟子,她能胜过一人么?”
众道正聊得兴起,说得热火聊天,忽然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之所以说不合时宜,那是因为这是女子的声音。
这声音明媚大方,却透露着一股子凌厉刁蛮气,说道:
“我羞?我羞你们娘。”
众道脸色一变,还不知正主到了,而他们倒也半点不惧便是了。
这些消息本就是山下信客传来,又非虚构,而且他们这批人算是知晓得慢的了。
而陆无双跛脚之事,本就是茶余饭后向来的谈资,本次大教他们不好看陆无双,难道其他弟子便看好了么。
你一个被吹捧的“圣女”,难道还真当自己是了么,竟然想一人与满山弟子争。
众道面色难堪,齐齐转头瞧去,正要质问,却又齐齐一怔,心里骇然,皆恭声拜道:
“弟子…见过代掌教…”
何清面露微笑,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旋即才垂面斥道:
“双儿,不得无礼。”
说是斥责,这语气哪里又有半点重意,陆无双回了声:
“是,师父,徒儿知错!”
何清这才颔首,柔声道:
“你且自行去准备罢,为师要去高台上处理些事情。”
说罢,只两息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不见踪影,陆无双这才转回目光,面上笑意尽散,说道:
“圣女么?名号不错,我喜欢。”
说完也向着内坪走了,准备去寻她唯一熟络些的陈清淳等人。
“喂,小点声,代掌教方走,怎好多言那跛子。”
“说的也是…”
“我说你们,难道没瞧见陆师妹今天走路姿态没那般丑么,莫不是腿伤好了?”
“…真装!”
“说得倒是,不过印象里陆师妹还是个伶俐的小丫头,一晃眼,倒是有几分气度了。”
这话众道倒是认可,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其背影。
不过这哪是什么有气度,单纯长得秀美罢了!
陆无双不是何清,并不会故作低调来参加大教。
昔年前,何清参加大教,他本有婆婆赠的白衣、金钗,却不想出这种相貌上的风头,是以故意换了甄志丙代他去领的寻常道袍。
陆无双可不会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平日里如何,大教便如何就是。
一身湘色长裙,肩披赤色的狐帔,腰间悬系一串白玉,本还有些宽松的裙裳,因白玉束着从而露出苗条纤腰来,也显得更利落些,除外,她肩上还站着一只神俊非凡的雪鹰,瞳仁乌青。
刚救陆曦起时,这隼还属亚成年,如今倒是成年了,身型又挺拔不少,更显神俊。
如此一路走去,众道哪里还敢正视,只敢偷偷打量,待走远后,只低声吐槽两句“命真好”罢了。
“噢?玄门剑子,巡山、行走世间、除恶扬善、行事自主…”
面对陆无双,张清业是复杂的,好歹都过去了,而眼前少女貌似也不记仇,他顿了顿,方才讲道:
“没错,此事听师父说起过,乃是谋划了许久,算是全真教在外的脸面了,虽只是‘面子’,可假以时日,传承换代,便是实打实的‘里子’。”
陆无双轻轻点头,认真问道:
“张师兄,这‘剑子’,四代弟子能选么?”
“嘶!”
张清业登时震惊不已,答道:
“可以倒是可以。”
他面上隐有钦佩,足足顿了几息,才叹道:
“想不到小师妹志向竟如此之高。”
“可这剑子只在本次选出,五年后的下次大教却是不行了,小师妹此志向,时间却是来不及。”
陆无双呼出一口气,平静道:
“那就这次选。”
“啊?”
张清业面色大震,呆滞当场,同样神色的还有他们这群“终南三问”考核进来的弟子。
就连陈清淳都没出声附和,他毕竟也长了两岁多,也开始慢慢懂事了。
方才那声质疑的“啊”便是他发出的…
而张清业完全想不通,小师妹如此富贵,日子又清闲,为何还要总寻求着下山。不像他们那般,两年前突然多了许多杂务出来,当真劳累、琐碎。
这时,高台上突然传来一道温朗的声音,声音不大,却绵绵不息,传遍大坪每寸土地、每块砖格、每缕残雪:
“本次大教前五,奖三枚宝胆,奖功法自选,往后的修炼资源亦会倾斜。除外,得授‘玄门剑子’身份,可尽展我辈武人志气,叩问苍生!”
话语平常,语调也不顿挫,却说得场间众人激动振奋,尤其是最后“志气”二字。
“竟然有三枚,竟然有三枚!”
“这在以往小教都只有一枚啊!”
张清业闻着周遭激动的议论,也露出羡慕之色,而众人都有震色,独独陆无双表情有些古怪。
何清故意顿了半晌,才高声宣布道:
“大教,开始!”
话才刚落,高台上登时空空不已。
在过去小教,这说话一直都是由甄志丙来的,可这次大教,就连甄志丙本人都要去比试,这发话自然便要何清来。
而他这个代掌教,虽然大多时候是甩手掌柜,多由丘处机、宋道安理事,但事不绝对,多多少少还是做了些事的。
“小师妹,你四处瞧什么呢?”
陆无双平静回道:“没什么。”
‘师父到底喜静怕烦,又怎可能留下看我参加大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