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有些呆滞，这才又听见那一身湘裙的少女转过身子，拱手道：
“小女久不见亲人，有些心急，给这位小二哥抱歉了。小二哥先去忙事罢，待月底的俸钱上，给您添粒银子。”
“银，银子？”
汉子呼吸稍促，却有些不敢确信，是以迟迟不见喜色，直到掌柜挥了挥手，说道：
“便如此办，秦老哥，先去忙罢。”
这秦小二才大喜过望地退了出去，步子都要飞起来似的。
“阿根！”
烟雨，烟雨，关中地区哪来的烟雨之景，这间‘烟雨客栈’便是昔日的男仆阿根开办的店。
陆无双似乎近乡情怯，这些年阿根常派人上山送物，却还是头次见到，她语气也有些紧张：
“不知娘亲…”
阿根沉默两息，摇了摇头：
“夫人昔年之前下山，只说回江南暂住，再回老家省亲，怕是寻不得了。”
古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连陆无双也不知晓娘亲的娘家在哪里，家里情况如何，只连连叹息，有些失落：
“罢了，我还说以后回嘉兴一趟，看来回去了也是无用了…”
阿根点头回道：
“嗯，既然开办了客栈，又置了宅子，这陆家便算在关中生根了。”
……
“只能吃些豆腐了？”
“是，是，这位客官不好意思，今日事忙，准备的饭食耗尽了，若想吃些别的，要等半个时辰了…”
“那便等。”
“是，是。”
小二退出了房间，双腿还有些发颤。
虽说那女子美若天仙，却不知为何忽然便冷若冰霜，也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她，难道是“吃豆腐”，小二登时恍然，心头嘀咕道：
“我呸，此人不知有多富贵，竟连豆腐都吃不得…”
房内，那夫妇二人坐在榻上，一人喝茶，一人饮酒，那男子悻悻道：
“夫人消消气，这豆腐只是些常见吃食…”
“并非你想的有轻薄之意…”
“啊？噢，噢。”
翌日，清早，这对夫妇退了房，骑驴去了那间“烟雨客栈”。
白衣男子坐在驴鞍后方，温声道：
“双儿他们有消息了，已是往华山去了，咱正好去见见这故人。”
“敢问阁下？”
客栈后堂，那青年掌柜抬起眸子，忽然一惊：
“何…何少侠？原来是小姐师父来了！”
何清开门见山，直言道：
“陆娘子一事，你在瞒着双儿？”
阿根面色一变，回道：
“晚辈不知何少侠在说什么。”
何清笑了笑：
“那日拜完师，陆娘子并未来过县罢？”
阿根脸色又是一变。
……
一匹白驴慵懒地出了县，驴上男子低眉看着信，看罢收起这封旧信，恍然道：
“原来如此。”
……
四十二：黑衣少女
白驴悠悠，看似四平八稳，其实速度不慢。
而陆娘子提前留给阿根那封信，还真未提及殉情等事，便如阿根向陆无双所说那般，回家省亲罢了。
叫何清惊讶的是，信里还提到了一桩婚事。
乃是昔年后若陆无双有心仪之人最好，若终年不嫁，年岁渐大，便将这封信交给陆无双。
而这则指婚，正是阿根与陆无双…
信看到这里，其实陆娘子的身死已然很明了了，古人讲究媒妁之言，作为娘亲怎会对独女的婚事不上心呢。既如此，为何不亲自来，而是将婚姻事留于一封书信。
何清只觉有些头疼，像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噢？”
“华阴县到了。”
何清追随着陆无双等人的脚步，进了县中寻一处客栈歇脚。
且说此县，自汉代建县以来，一直为华山行政管辖所在，颇具规模。
前往华山的江湖人士，必然在此补给、歇脚、打听消息，县中酒肆、客栈、镖局林立，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是个打听江湖消息的好去处。
当然，这数十年来，华阴县当属两次华山论剑时最为热闹。
“阿双那边，怕是只知这五丑往华山去了，却没有具体消息，是以进县稍作休憩，顺带打听消息。”
小半日后，陆无双等人再行出发。
何清自不多歇，与小龙女逛了逛类似庙会、市集之地，吃了些小食，便跟着出发了。
女子清香屡屡入鼻，身前的腰肢纤细柔软，女子也不回头，响起清丽的声音：
“夫君，双儿首次下山游历，我们得看紧些…”
初一走走停停，小龙女显然有些不满。
何清斥了两声，初一这才打了两个响鼻，吐出嚼着玩的青草，加快了速度。
何清知晓，娘子心头有些担心陆无双的安危。
陆无双虽修成了古墓轻功，有自保之力，可掌剑双绝、掌剑双绝，说明掌与剑都不精通，对敌能力稍弱。
真要凭实力，她成为‘玄门剑子’的说服力实际是不足的。
之所以还能成，原因是多方面的。
而最擅长的《同归剑法》又是凶险，以伤换伤、以命搏命，这叫小龙女如何不担忧，何清稍稍点头，笑道：
“娘子放心罢，等此事了了，我等赶去大胜关见识英雄大宴，届时亦有机缘给双儿，能大增实力。”
小龙女想了想，没想通缘由。
“大胜关，莫不是蛇胆？此胆对双儿不早作用不大了么？”
她思量之际，何清则是在盘算另一件事，忖道：
“潇湘子一事倒是急不得，红俏信上说在周旋一月方回，是以传新的消息回来也约莫要一个月，正好在英雄大宴举办期间。”
虽说自蒙古的消息送来这关中颇耽搁时间，然何清前些日子收到红俏的消息时也有这个过程，是以一来一去，两封信的间隔依旧在一个月左右。
“再说了，三年封山刚结束，得取消息颇费功夫，力有不逮，这大胜关汇聚了江湖群豪，乃是知晓江湖消息、动荡的最好的去处…”
至于本次下山，对何清来说，也不单单是给陆无双护道。
他在山里清修数年，也得透透气。
自《先天功》小成时，剑法境界水到渠成，迈过‘剑势境’，这些年随着剑法越发精纯，先天功突破大成，这剑势一境不说炉火纯青，火候已是深厚。
而下一境‘剑意境’，就是剑魔独孤求败那一境界，便有些虚无缥缈了。
何清有所体会，直觉闭关是闭不出来的，还需要与高手过招，以生死磨砺方才可能有突破‘剑意境’的可能。
“且看能不能遇到些高手过招罢。”
这时，小龙女摇了摇头，对何清所说那机缘没有半点头绪，正要相问，何清拍了拍驴臀，停在一道灌木前。
此灌木丛中有几道缺口，并不明显，这是陆无双等人留下的记号。
何清下驴找了找，果然寻到一张布条，上曰：
“五丑行迹匆匆，并未进华阴县逗留，已是上华山去了。”
陆无双心思玲珑，这一路来她留了不少信息。
而这布条上字迹歪扭，显然写得有些急，何清只感奇怪：
“上华山？”
大婚之日时，五丑功力便大成火候了，想来江湖中少有敌手，怎在字里行间，觉得他们有些狼狈？
“上华山，上华山？华山有‘五岳天下险’之名，陡峭难行，寻常江湖人士功力不足，上此山有落足跌崖之危，五丑上这山做甚？”
“莫非…”
“他们走投无路，乃是被仇家追上去的！”
何清面泛疑惑，心里凝重不少，上了驴背，加快了赶路，欲跟紧一些。
……
“前面有人！”
陆无双等人勒住缰绳，隐下雷声般的蹄声，纷纷拴马细听。
四人俯身贴地，能隐约听见大半里地外，马蹄杂乱似鼓点，隐有铁甲甲片摩擦声，以及刀兵相向声。
“甲兵，莫非是军队！”
甄志丙面色一变，便要上马疾驰去查看，转念一想，凝重道：
“倒是不宜打草惊蛇，不若将马暂拴此处，步行赶往？”
“可！”
马蹄声过于燥闹，往往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若不是前方声音杂乱，说不定也听见他们纵马而来的声音了。
总之，无论有没有被发现，都应该过去。
顷刻后，他们摸索进一片密林，拨开树叶，瞧着前方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