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既然这么多天都未回来,想必蒙古兵定在北边,对四邻八乡加紧屠戮,令我百姓流离失所,实堪痛恨!”
众人低眉盼道:
“只盼他们不要有事才是…”
“不错。”
郭靖说罢摇了摇头,拱手拜道:
“蒙军两次攻城失利,本就是险招、奇招,最多再有两次攻城,便会收兵了。只是接下来每一次,定是不破不立的攻势,比前两次危险万分,还要麻烦诸位,郭靖无以为谢。”
众人皆拱手回道:
“这是哪里的话!郭大侠为国为民,我等又怎会不助力呢!”
郭靖也不扭捏,微微颔首,眼睛则死死盯着天际,沉声道:
“天快亮了,今日蒙军若要攻城,便在这一两个时辰了。”
“嗯。”
一时间众人沉默下来,静静等候着天色渐明,很是压抑。
足足过去几十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的梁长老突然开口,打破寂静。
此人性子暴躁,曾经还质疑过黄蓉的帮主身份,与她发生冲突大斗一场。
只听他语气极是不快,怒火中烧道:
“呵呵,那何清说去报仇,这都快一个月了,报到哪里去了呢?堂堂副盟主,竟是直接消失了!真是好一个副盟主!”
郭靖皱眉道:“或许局势有变…”
梁长老斥道:“都说他武功奇高,什么局势能拖他这么久?蒙军一路南下,围困襄阳这么大的事,难道他不知道?”
郭靖嘴巴翕动,还想说些什么。
朱子柳曾在南帝手下兼任要职,有几分金马玉堂的贵气,他微微点头,附和道:
“不管什么仇什么怨,再怎么重要,能重得过家国存亡?若追杀之际,听得襄阳消息,怎会不回来。”
这话一出,郭靖沉默不已,再无话可说去。
就连最敬何清的杨过,他愤怒不已,虽笃定一定有隐情,却也找不到反驳的言语,只好默默垂首,闷闷发气。
郭芙与他相处近五年,再怎么说也对他了解不少,此时偷偷伸出手指,轻轻去挠他的手心。
梁长老叹息一声,说道:
“实在怪我小人之心,胡乱猜忌副盟主。可黄帮主这几日在城下虽未受伤,却耗费不少力气,正值新怀身孕,导致大伤胎气…”
此事众人在几日前,自然是不知晓的。
这两战后,黄蓉脸上便突然失了血气,苍白不已,尽管她故意将粉黛施得比往日犹浓几分,却还是掩盖不住,眉眼之间还泛着疲惫。
众人很是担心,连连相询。
夫妇二人见瞒不住了,不得已才将身孕和稍动胎气之事坦白了。
这不,黄蓉与众人在城头一起站了个把时辰,吹了些晨风,瞧着便虚弱了不少。
梁长老担忧道:
“今日若有战事,还请黄帮主以身体为重,莫要下城。”
其实现在该称“黄盟主”,如今鲁有脚才是丐帮帮主,可梁长老还是以旧称叫黄蓉,众人这些日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史仲猛道:“是啊,黄盟主断断不可情感用事,还以大局为重!”
朱子柳也劝道:“黄盟主智计无双,实在是‘抗蒙保国盟’的主心骨,绝不能下城行险。”
“娘亲/师娘!”郭芙杨过异口同声道。
然而,黄蓉却缄默不言,似乎在不断权衡。
史伯威偷瞧一眼其平坦的小腹,知晓黄蓉极宠郭芙,心说这天下哪有不怜孩子的父母呢。
于是他缓缓补充道:
“黄盟主就算不思虑自己的身子,可腹中未出世的孩儿呢,也不考虑么?郭大侠,你说对吧…”
郭靖本就一直没开口相劝。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转至郭靖身上。
郭靖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牵黄蓉。
他拙于言辞,早想开口劝劝了,却怕说得不好。
此时天光微明,视野变好,黄蓉略一眺望,忽然瞧见满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血积骨,连护城河都是红的。
她眨了眨眼睛,垂眉问道:
“靖哥哥,是襄阳城的国事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是你我的情爱要紧了,还是我腹中的孩子要紧呢?”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恍然道:
“对,蓉儿说得对,当以国事为重!”
夫妇俩这短短对答的两句话,听在众人耳中,却宛如轰天霹雳般惊心动魄。
这才知晓夫妇俩那句轻飘飘的“此去襄阳,为国为民”之话,分量究竟有多重。
眼见夫妻俩相互情义深重,然而临到危难之际,却一直以国为先,心中又默念道: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突然间。
鼓声号音,声炸如雷。
随即才是密密麻麻的马蹄声、步履声,犹如山岳倾塌,无数巨石轰然落下。
而天际边缘,蒙军的大寨影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里宽的一片黑云,震撼至极。
“来了!”
城上各将帅、军士遥遥望见忽必烈的大纛,心惊不已,骇然想道:
“这回…那西线大元帅,竟是要随军攻城!”
可想而知,今日将是最猛烈的一场攻势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蒙军正式大举攻城。
霎时间矢发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着众军架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
城中守御还算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推离城墙。
攻拒良久,终于有数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震天,气势攀升之极,一个个百人队如蚁附般攀援。
然而。
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掌风到处,蒙古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另一处,还有个紫衫女子,脸庞秀丽,腰间空空,无剑无棒,只用掌法相对。
却是巾帼不让须眉般的人物,身手矫捷无比,躲箭雨的步子轻灵,所过之处,蒙兵纷纷掉下城头。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
“天下勇士,更有谁及得上此人?”
“难道他便是郭靖!?”
这才有将士答道:“正是此人。”
因为有忽必烈驰到城下近处,勒马四顾,一展大纛,众军士回头一瞧便能看见。
军容自然极壮,铁甲锵锵作响,士气高昂至极。
观了好一阵子,忽必烈心里微微心惊,只因宋兵的反抗格外激烈,远超他的估计。
“嘶!”
“竟然只略微占了上风…”
攻城毕竟是拉锯战,这点微末优势,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忽必烈仅是微微心惊,忽又轻笑几声,忖道:
“此军中那颜虽多,绝大多数却都不是我的手下,中军的豁尔赤那颜,是我心腹中的心腹,其部勇猛无比。”
“我临时传了军令,强调他们来此为援,军令说得清楚,今日下午必至,作为奇兵,打宋人一个措手不及!”
“恐怕这是此次偷袭荆襄的最大变数了…成与不成,皆看此部!”
“报!”
“潇湘子勇士到了,在阵外求见!”
忽必烈面色顿时大喜,大笑道:
“好好好,来得正是时候,快快邀请…不,我亲自去一趟。”
之所以如此郑重,自然是因为国师一脉,向来只听大汗,如今大汗虚位,自然中立,谁的命令都能不听。
……
时近午时。
这一攻便是近两个时辰,两军都是力竭,急需就地整顿、休憩一阵,再行今日第二回攻城。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剩下几十个,还有最勇悍的三名百户长手持盾矛,兀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脚下积尸无数。
城下的千户长那颜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百户长接应下来。
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
一名百户长挺刺长矛,郭靖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中另一名百户长的盾牌。
两名百户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
登时几个筋斗翻下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最后一名百户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砍,势若疯虎。
郭靖左臂倏出,轻松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
那百户长也已认出郭靖面目,面色复杂地叫道:
“金刀驸马,是你!”
原来郭靖当年率部西征,黄蓉用计取“撒麻尔罕”时,此人正是最先飞入城的勇士之一。
“嗯…”郭靖忆起旧日之事,问道,“你是鄂尔多?”
那百户长见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热泪盈眶,泣道:
“正是,正是小人。”
郭靖顿了两息,沉声道:
“好,念在昔日情分,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给我擒住,休怪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