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你不欲显露三代弟子身份,欲修身养性隐世修炼,此事初衷是好的,况且为师下山前也是这意思,如今倒也不好说你的不是。”
尹志平忽道:“小师弟这番做法,倒是符合《孟子万章上》所说的‘君子可欺以方’…”
甄志丙点了点头,附和一声称赞道:“师弟好学问。”
丘处机心中本不认同‘清竹子’这一做法,然而这话一出,乃是实实在在的被架住了。
他悻悻摆手,道:“罢了,待你参加腊月大教时,再表露身份便是。”
何清回道:“是,师父。”
这倒是符合何清心里的想法,只是他还没怎么发力,事态却是直接成了这幅模样。
丘处机“咳”了一声,严肃道:“为师倒是有其他事问你们。”
甄尹二道闻言,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只见那青袍道人又道:“我师父曾立下规矩,教中弟子不可入活死人墓外的那片林子半步,这事倒是不曾与你说起过。”
随即转头望向甄尹二道,话头一转:
“然而清儿和古墓颇有渊源,有时或许不可避免破戒,你二人常与清儿一起,可有见过他入那片林子?”
他想到掌教师兄之前的建议,微微点头。
若清儿这些时日破了规矩,便添一门修行晚课,抄几月道家经文以作惩戒罢。
只见甄志丙面色一松,摇了摇头答道:“徒儿不曾见过。”
尹志平稍加思索后,也道:“徒儿亦没见过。”
他们二人还真不曾见过,小师弟平日上古墓吃饭,从未出过重阳宫山门,走的乃是百花峪偏僻野路…
丘处机闻言一喜,抚着颚上青须:“好事,这倒是好事!清儿少与古墓后人接触总是好的!”
甄尹二道面色顿时古怪无比,欲言又止,嘴唇连翕好几下。
何清语气窘迫:“那个,师父…婆婆和龙姑娘皆算作我的救命恩人,徒儿也不可能不报那恩情。”
丘处机大喝一声:“做人须得忠义,自然该报恩!”丝毫没听懂话中的言外之意。
何清心中无奈,正于腹中斟酌如何解释。
然而…
丘处机忽然起身,走到窗前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倒是快到了,走罢,为师传你功法。”
他随后走出草庐,快步朝望仙崖方向走去。
何清只好跟上。
二道于空屋里惊讶地对视一眼,甄志丙轻叹一声,喃道:“想不到小师弟还有这等凄苦的身世,与古墓那弃婴还有救命恩人的关系在。
难怪那女子会摈弃两派之间成见下山来寻小师弟,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他二人倒是不易,”尹志平也是叹道,“若他们以后遭到非议,我们做师兄的还是当庇护一二。”
甄志丙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望仙崖,青袍道人翻崖而下,于一块悬出崖壁的大石上站定。
陡崖之上连连滚落好些石子,白衣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攀去。
他面色还算镇定,下崖也不狼狈。
虽说这两月苦练大道歌的拳脚功夫,已能攀崖而下,但是若没有小龙女替他开筋,手轻脚便不少,现在绝不会如此轻松。
待站定后四下打量。
只见洁白月色下,群山似披上一层轻纱,山影叠嶂,而那些昼伏夜出的禽鸟则在脚下翱翔,与风共奏簌簌之声。
何清观此景色,心底生出一番豪气。
一想到即将被传授的‘全真玄门内功’,更是激动不已。
此功闻名天下,自不必多说。
单说今日与鹿清笃比试,若有内功傍身,便不会有木剑屡次打到其身上,对方却不痛不痒的继续攻来。
而与小龙女的试招,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接招,被迫练出一手快剑。
而且,等学了内功后,小龙女那‘捉雀轻身’的法子,也可以再次尝试了。
想来不会毫无进展。
在今日之前,他曾想过诸多法子,如何在师父回山后去修炼这门内功,不成想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何清转念一想,心道这还是因为自身有积累的缘故。
试问一下,若他没有脚踏实地日日勤学苦练,师父回山还会直接传他法么?想必不能罢…
忽然,丘处机轻咳一声,说道:
“时辰节令顺应自然,自有天时往复循环。因此这内功一途,在对应的时辰修行效果事半功倍,反之则效用平平,几乎没有进境。
为师传你这武功,便是在这子午二时修炼效果最佳。”
何清捕捉到这话里的“内功”二字,心中更添凛然。
丘处机继续道:
“子午二时分别是一天十二时辰中,阴阳两气最甚的时辰,看似相冲不融。然而道家经典《周易》有‘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一说,意思这阴极便为阳,阳极便为阴,子午二时更是同源。”
何清每夜挑灯,也算读过不少经书,是以其中道理一点便透。
他忖道:“全真教不愧自诩武功天下正宗,就连内功修炼的时辰乃一天最特殊的两个时辰,也是霸气。”
丘处机听他听明白了,随即肃穆道:“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这些心法口诀,刚开始还很好懂,讲在心境要摈弃杂念,达到心思空明澄澈,对应的不过是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
然而越到后边,说得愈发高深晦涩,饶是何清也听得一头雾水。
他旋即试探地问道:
“师父,来这悬石的路上,你不是说这武功同你之前传我的拳脚功夫一样,粗浅不堪,不过江湖里寻常功夫么,怎的这般深奥?”
“此乃是道家筑基功夫…”
道人话语忽然顿下,半晌后才沉语说道:
“然你祖师爷传授下来,虽说精深无比,到后来总是殊途同归,跟别家别派的功法也差不多,说成寻常功夫也无不可…”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然而何清总觉月下那模糊的青面,隐隐有些发红。
“师父,这门功法叫何名字?”
丘处机沉默一会,小声道:“你权当是一门无名功法去练便是…”
三十二:留信换衣(今日5.2k)
丘处机思索几瞬,想到昔年在大漠练过此功的靖儿。
通常来讲...
两、三月时间练出丹田中第一缕真气,这速度已不算慢;若能大半月练出,算得上天资卓绝,丘某和掌教师兄也不过如此,若能不到半月练出,说是当世奇才也不为过...
想到此处,丘处机严肃说道:“此法虽能修出丹田真气,却不是三五日就能练的功夫,乃须经年累月勤练才有大用。
你且好生修炼罢!”
何清点头应下:“是,师父。”说完就地盘坐,闭目静心。
一刻后,心里再无激动与兴奋,变得安宁澄澈,这得益于师父下山后,他一日未曾歇下读经静心。
心中想确定这功法究竟是不是‘全真玄门内功’的念头,也消散一空,心道:‘有法便练就是了,耽这耽那的作甚?’
丘处机眼中大泛赞许,暗忖:‘清儿这性子,倒是比为师还适合修炼此功!’
他旋即开口道:
“这可筑基的内功虽深奥无比,却能化繁为简将武学至理融入睡眠之中。
你直接躺下敛身侧卧,保持脑中没有思虑空明澄澈,然后调整心法里的吐纳之法,便去睡吧。”
何清自然照做。
丘处机则低声在旁引导其修炼。
他慢慢了解到,此“睡梦法”化难为易,可作为走捷径入门的法子。
待修炼出丹田中第一缕真气,便能按照原本口诀去打坐修炼,引导真气在体内十二经八脉行周天运转。
完成完整的周天运转后,做到这一步已算是彻底入门,往后只需静心苦修。
当然,修出真气内力后,还需去练习驾驭之法,否则便成了‘空有宝山,却不会用’了。
丘处机正作引导,忽然听见石上传来均匀无比的呼吸声。
他面色一愣,蹲下身子凝神观察半晌,惊道:
“清儿修炼不足半个时辰,便做到口诀中说的‘鼻息绵绵、魂不内荡、神不外游’状态,这…”
旋即坐下闭目修炼,在旁守着何清,免得他从悬石上滚下崖壁去了。
时间悄然而去。
待何清再次睁开眸子时,不禁惊道:“过去这么久了么?”
只见天色已过鱼肚白,朝霞给绵延翠山嵌上金衣。
他起身坐定,沉心体会着修炼一夜的感受。
并未觉得有太多神异,只觉肌肤上有层黏腻干却的汗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松,心神神清气爽。有种前世夏日午后,什么事也没有,蒙头就睡,醒来后满背细汗的舒爽满足。
随即收神闭目,照昨夜传下的心法再去练习,并没有感到丹田里有真气存在。
他有些好奇的自忖一声:“也不知要花几天才能修炼出第一缕真气?”
丘处机抬了抬眼皮,忽道:“练好了?”
何清点了点头。
丘处机思索一会,说道:“从今日开始,每夜子时你便来此地修炼,为师会在旁为你护道,直至你修炼出真气。”
待其应下后,继续吩咐道:
“此功虽是中正平和,决计不会练出岔子,亦不会像其他内功那般有走火入魔的可能,但亦要讲究循序渐进去修炼,不能终日钻研这一门功夫。
传你那心法口诀里,之所以说‘子午二时择其一修炼’,而非两个时辰皆要练,正是因为人之体藏须得顺应自然,揠苗助长终会积累弊病。”
何清点了点头,自然决定照做。
他本来也还有大道歌和剑法要练,况且单是这道理他也是认可的。
就说后世那些职业体育的健儿,在役时自然风光无限,退役后哪一个不是一身伤病的?
他正欲拱手辞别,回百花峪药园练功。
丘处机忽然补充道:
“那古墓的老妇人…这两月…能别见就别见了吧…”
何清顿时一怔,心头疑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