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应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在旁候着。
何清向她瞧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不觉得你自从学了《全真大道歌》后,对我有了些许变化吗?”
小龙女憨直答道:“这《玉女心经》的宗旨,本就是要将一个人幻想成心上人,盼望一天能与他一同钻研武功,双宿双飞的,而且心经总共有七重,自第三重开始的每一重境界,皆是要与精熟全真武功的心上人来一起练习,才能有所突破的…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么,把你当成心上人难道不应该?”
面对这灵魂拷问,何清还真不好反驳。
话说谁让开筋迟到那日,自己用青梅之间要相互包容来糊弄人呢。
至于这《玉女心经》,何清是真把它当成魔功来看的。
你说哪有功法是日思夜想着一个人来练的,这不妥妥的极易走火入魔么。就连小龙女这般恬静清淡的性子,在练了这功法后也是无比疯魔。
难道还真以为小龙女全身心扑在杨过上面,全当作是他魅魔体质的影响啊?那些变化,还不是从修炼心经后才开始的。
想到此处,何清轻喃一声:
“你们古墓派的祖师,当真难评…”
小龙女听闻此话,终是有了何清刚上山时的硬气,清冷道:“你又不知重阳真人和祖师婆婆的旧事,评价些什么?”
何清回道:“那你不妨谈一谈这些旧事?”
在重阳宫,对何清和古墓有染这个身份心有微词的终究不是少数,譬如孙不二、王处一等人便是其中主力。
古人尊师重道,王重阳作为创教祖师,他遗立的规矩和对古墓的态度,被后人无比看重,是完全能理解的。
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何清便要一直承受。
总归说来,这也是三代之前的恩怨了,作为门派也不能一直带着其恩怨过下去吧。
如今天下时局动荡,蒙古鞑子南下劫掠乃是大势。
全真教面子上虽然还有天下第一大教的名号,香火鼎盛兴旺;里子上却是正处青黄交接时期,战力不显,有覆灭之危。
不然也不会有本次大教选拔首席弟子的改变了。
就说在全真教内部,也与靖康之耻后的宋廷类似,有主战派和清净派的区别。主战派,自然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的丘处机为首了;而清净派,为首之人乃是尊崇黄老之学,治教讲清净无为的当代掌教马钰。
因此,这全真教也得求变,至少也要先将这根本思想统一。
而这开头的小变,为何不能是从抛开与古墓的成见开始?
了解清楚两派之间具体的恩怨旧事,对何清以后如何行事来说,是很重要的一环。
只见小龙女忿忿说道:
“祖师婆婆曾讲给师父,师父后又讲给我,说王重阳在少年时先学文再练武,那时正值金兵入侵,烧杀劫掠,奸淫无度,王重阳便起兵与金兵对敌,占城夺地。
然金兵势盛,王重阳连战连败,手下部曲伤亡殆尽,这才心如死灰的出家,虽生犹死,称自己是‘活死人’,住在修建来抗金的仓库中不肯出门半步,一住便是好多年,因此这仓库才被人叫作是‘活死人墓’。”
何清忽听昔日天下第一的中神通旧事,虽无什么太过特别的,却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他问道:“然后呢?”
小龙女面色稍黯,何清便知故事中的林朝英要出场了。
她说道:“事隔多年后,王重阳的故人好友、同袍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然他心灰意懒,自觉无颜再去面对,始终不愿出墓。
直到八年后…
王重阳在江湖中的一生劲敌,到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王重阳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
岂知那劲敌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再回去啦!’王重阳这才恍然而悟,知这人出于好心,对他心心相惜,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暗无天日的墓中,用计激他出墓。
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
何清面色一怔:“这人不会是…”
小龙女点头回道:“正是祖师婆婆。”
何清面色沉吟,原来二人原本是劲敌么,这江湖儿女,当真是戏剧造化啊。
小龙女接着道:“一番携手游历后,祖师婆婆便对王重阳更有情意了,欲委身与他,至此结为夫妻。
而当年两人不断争闹相斗,互为劲敌,也是祖师婆婆对英雄气概的王重阳早有倾心,只不过她心高气傲,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才故意与王重阳争斗的。
后来王重阳自然也大致明白了这份情意,但他对邦国之仇终究难以忘怀,常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因此面对祖师婆婆的深情厚意,装痴乔呆故作不知,当真可恨!
祖师婆婆自是有心气之人,便重新化友为敌,约好在这终南山上比武决胜。
祖师婆婆虽然好胜,但终究是女子,哪有女子先表露心意的,便说道:‘倘若我输了,我终生不见你面,好让你耳目清净。’
对方则问若是胜了要怎样?
祖师婆婆脸上一红,无言可答,终于咬牙说道:‘若我胜了,你那活死人墓就让给我住,我终生不出墓半步’…”
之后小龙女又是长篇大论。
不过何清简单总结一下,抛开一些小龙女的主观之语,简单去谱写真相的话便是
王重阳武功更胜一筹,但终究对林朝英的情意心软了,未尽全力。林朝英又极为好胜,用尽聪明才智和手段,最终胜了王重阳,遵循誓言终生未出古墓,而王重阳则在墓外另一侧山头创立全真教,遥望古墓。
这武功绝顶的二人,难评,当真难评…
何清犹记得,重阳殿中重阳祖师的画像旁,挂着一副林朝英年轻时的小画,若说这心里没有半点情意,他是绝对不信的。
转念想到《灵枢》中,王重阳亲手写下的:“重阳一生,不弱于人”,再结合林朝英极为好胜的性子,貌似这二人的结局又都说得通了。
何清心中有些触动,但也仅是有些触动,只读一遍《清净经》的程度。
道家讲当下心头快意,他是绝不可能再让这类遗憾发生在自己身上,亦或者让他人的遗憾发生在自己眼前的!
毕竟,他也是爱美人的…
待日后武功高深,必是快活行事,凭心中一口主观的侠义气,杀恶人,骑壮马,饮烈酒,戏佳人…
想明这些,他只觉心境无比通透,玄门内功的修炼又快几分。
再在寒玉床的帮助下,更是达到一个有些恐怖的修炼速度。
……
这日。
冬雪寒松,白芒一片。
火炉依旧“噼里啪啦”的烧着柴火,却无人在园子里练功。
院中少年难得一见地穿上竹纹白衣,又让婆婆帮他挽了发髻,佩戴上玉冠,横插金钗来彻底固定发髻形式。
在清丽美艳少女的恋恋不舍的目光下,仗剑往萧瑟的峪谷走去。
宛如家中妻儿,目送夫君出门打猎一般。
可少年步子极快,宛如烟尘,几个眨眼间便消失在目光之中,而所过之处踏雪无痕,毫无半点脚印痕迹,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腊月望日,本就靠近年关,重阳宫中热闹无比,堪比山下市镇的大年三十。
当然,作为全真教自立教以来首次将小教改为大教,今日除了年味颇重以外,更是一场所有人都参与的盛宴。
过望仙崖后,石梯山道几乎被弟子占满,皆是摩拳擦掌、议论纷纷。
几名记名弟子面色兴奋无比,却突然大惊道:“这是哪位师叔路过,好高深莫测的轻功…”
“我瞧那残影泛白,好似是因为穿着白衣导致,”另有一人心里一番回味,骤然一愣,“须知宫中传白衣的人不多。”
“你说,这人不会是‘清竹子’吧?”
“……”
五十九:闭嘴!这话我可没说…
“你说,这人不会是清竹子吧?”
另有人笃定答道:“断无可能,清竹子师弟我也是曾远远见过一面的,饶是过去了两月,他武功绝不会如此精进才是!”
“说得,倒是有理…”
“瞧这人轻功,飘渺不说,还显得游刃有余,说不定他都不是我等师叔,而是师公。”
对于这些记名弟子来说,称师叔指的是三代真传弟子,师公便是二代弟子的全真七子了,想来如此惊人的猜测,没人应承才是。
然而,却有恍然而悟的声音响起:“如此便就说得通了,听说玉阳子王真人长眉秀目,是个极为注重修饰打扮的羽士,这人说不定是他。”
众弟子纷纷附和认可此语,不过方才有人提到神秘的清竹子,他们免不得多聊了几句这位。
“据说清肃真人赵师叔,传了清笃师兄教里极高深的内功,也不知此次大教,清竹子师弟还能胜过他么?”
“我看难了,胜算最多不过五五之数…”
五五之数?
一秒让他倒头睡五次么?
“如此说来倒是没错,众弟子也是有判断的…”何清低声说了一声。
他当下内力有所精进,耳力又有不少长进,此时虽已离得极远了,却依然隐隐听到众人闲话。
垂目地瞧了一眼自己腰间身份牌,是写着“何清”那面朝外没错,微笑道:“莫非是我赶路太快,众弟子并未瞧清的缘故?”
当然瞧不清!
他们连何清是年轻才俊还是老道都没分辨出来,又如何能瞧清他腰牌上篆刻的小字。
行至云舍,何清步子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里并非往常那般清净,路道拥堵,想来是山下那些三代弟子们回山了,全真七子皆收有弟子,拢共加起来怕是有数十位。
何清敲了敲门,内里唤了声“请进”。
甄志丙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瞧见来人后面色一喜:“小师弟,来了?”
何清心中暗忖,这甄师兄变化当真不小,换作以前怎会见到他临阵还在修炼的场面?
这里边当然有他这个师弟作为榜样的缘故,但更多还是他想开了。
何清曾也问他是何原因才转变,甄志丙回道:“师父是爱折腾的性子,咱做徒儿也不好不陪他一遭。”
这便是了,重阳宫内虽然日子清净,但难免也能听到各处分教传回来的消息,蒙古鞑子每每前来进犯侦查,必然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而丘处机虽在山上清修,但眉目间的忧虑愤恨却是藏不住的,这难免会影响门下弟子。
碰巧又有何清这个修行无比刻苦的师弟,便叫甄志丙开窍了。
二人聊了一阵,甄志丙带着何清去引见了其他几名长春子的亲传弟子,李志常、王志坦、宋道安等人。
何清还礼寒暄一番,对这几位师兄有了个大概印象。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几人便如同和丘处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直、忠烈、尊师…
他们也不因何清仅是记名弟子,便对他有半点看轻。
然而面对甄志丙的大加赞许,称这小师弟:“天资无比过人就算了,这心性也是一等一的”,他们心中却是将信将疑。
特别是当他们听到何清还要参加三代弟子的比试时,皆是暗自摇了摇头,心中颇为担忧,见礼寒暄完后,更是在私下里有些讨论。
“我们几人若在擂台上遇到这小师弟,手上劲力需得让一让。”
“这个自然。”
全真教作为名门正派,比试自然也是点到为止,然刀剑不长眼,练武之人又有血气,因此受些小伤,或者其中一方狼狈不已的情况也是比比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