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甄师弟,今日过后便要一起挑起全真的部分担子了,我二人端是得齐心协力呐?”
挑担子?挑什么担子?
小师弟人还未至,哪里轮得到一个训练‘天罡北斗大阵’的工具人来挑担子?
甄志丙微笑两声,便当是回应了。
赵志敬对这态度心下满意,又道:“今日来全真教之盛事,宫中所有弟子皆为典仪一部分,你那小师弟清竹子为何还不至呐?莫非这俗家弟子,便不是全真弟子了,便是教中特例了?”
自大教结束后到惊蛰时节,足足有一个多月时间,何清都没在重阳宫里现身过,因此他这话倒不是虚空索敌,训骂得还是有两分逻辑性在的。
这也是今日提起‘清竹子’名号的人变少了的缘故,只因他确实行踪不现,如同飘渺的神话一般,导致当日的风头和名声皆暂时沉寂了,如沉水面之下。
甄志丙小声嘀咕一声:“等会小师弟真来了,你又要不乐意。”
“你说什么,”赵志敬蹙眉问道,“甚乐不乐意的?”
“没什么,”甄志丙随意应承着,“师兄莫不是认为走在前头更威信些?”
赵志敬有些懵,下意识便道:“难道不是么?”
“没什么,我就随口提提,一定不是最后出场的最瞩目,嗯,一定不是。”
“禀赵真人,甄真人,吉时只有不到半刻了…”
赵志敬遥望重阳宫正中的主殿,掌教马钰为首的七子们皆是到场。
当即颔首应下,整理衣襟容貌,神情也变得肃穆无比。
忽然,赵志敬面色一愣,问道:“甄师弟为何还没个沉稳样子?”
甄志丙回过神来,也开始收束自己,同时说道:“没事,我就是瞥到小师弟的影子了。”
赵志敬冷笑两声:“现在才来?看来自视重得很呐!”
说完才循着方才甄志丙的目光望去,面色陡然大变,惊震道:“这是…”
“老李,快看,你快看,黄,明黄!”
那李姓汉子猛地一惊,还作不信,待看去时却直接傻眼了:“这…
这俊少年是何身份?怎可着道家中最神圣的明黄色?须知我近十年来,每月都要上山祈福一次,风吹日晒铁打不动,也就见过一人穿这颜色的道袍,那是全真教的掌教…”
王姓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却再说不出话来。
只见…
何清头戴星冠,身披明黄道袍,脚蹬麻履,手上还举着一柄明显形式大于意义的雷击桃木法剑。
虽说他是俗家弟子,但是当少掌教,又是这种大典之仪,还是把道袍披在身上更显正式、庄严些。
“清竹子这是…权摄代掌教!?”
“不对,二代真人们保养极佳,功力想必不减当年多少,并不用立代掌教…那便是,新立的少掌教?”
好些机灵些的道士显然已经猜到了正确结果,然而他们目中疑惑更多了。
只见黄衫星冠的少年,左手搀着一个虽是佝背皮皱却精神抖擞的老妇,右手半步外还站着一俊美无双的药童少年,风姿之绰约甚至比清竹子还要胜出两分。
“那老妇人不会是另处山头上活死人墓的奇丑怪妇吧?”
须知孙婆婆常下山去镇集采买物事,自然会碰到诸多做杂物的记名弟子,这传来传去也算是传开了,因此孙婆婆那极为特殊的相貌特征众人多半都认得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古墓之人!”另有道士弟子笃定说道。
而其余众道纷纷点头,认可至极,其中就包括了突然提出疑问那人。
“这清竹子何能穿明黄,师父和师叔们究竟怎么想的,莫不是脑子坏了?”赵志敬惊震得,甚至脱口而出不孝之语,“还有,他怎敢光明正大带古墓之人来重阳宫观礼的,真把教中清规视若无物了么!?”
“懂了,我懂了!”他忽又大声发笑道:“那妖法是古墓里的,好你个清竹子,这次看你还如何辩驳!”
“婆婆,便在这里吧。”
何清将孙婆婆带到一处地势稍高的观坪,才兀自往山门外赶去。
他之所以会到得这般晚,自然是婆婆想来见证典仪,去找掌教和师父请示耽搁了些功夫。
当然了,百花峪到重阳宫小几十里山路,何清自然是背着孙婆婆来的,就如他昔日初上重阳宫,虽毒愈却体弱,还强撑着走了一两个来回时,婆婆背他下山回药园一样。
只不过临近重阳宫时,婆婆要面子非让何清把她放下来,才会生出此时这般场景。
仅须臾功夫,何清便至山门外‘人龙’起始处。
赵志敬正要稍稍发作,却听得身侧道士的洪声:“吉时到,大典开始。”
何清平静道:“二位师兄,摇铃罢。”
赵志敬阴测测的冷笑不已,思道:‘且让你再威信一阵。’
二道随即摇铃,分列两侧而走。
何清自是走在前方,手托法剑,口诵经文。
霎时间。
乐声清透洪亮,左侧十六名道士吹笙击磬,另有十六名道士在右侧拿着木剑、铁钵等法器,而自山门排至三清殿前的‘人龙’,五百余名道人、弟子各司其职,无有空闲。
整个重阳宫隆重端严。
只听得铜钟镗镗,皮鼓隆隆,小铃叮叮,齐声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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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托剑走前。
先去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再到中殿叩拜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遗像,又到后殿全真七子集议之所,向七张空椅叩拜。
随即才领着二道回到正殿三清殿。
全真七子,不对,应说六子立成一排,皆满意今日典仪的庄严。
马钰上前一步,运起丹田中的绵绵劲力,高声道:
“今年大典最后,宣清肃真人和冲和真人为三代首席弟子,清竹子何清为少掌教。另外,长春子将何清收为真传弟子的仪礼,便和大典同办。”
其声如冬雷,传遍重阳宫所有弟子之耳后,又至宫外的绵延山岭,各青山之间回声不绝。
重阳宫寂静半晌,数百名弟子才合声同喊:“见过赵首席,见过甄首席,见过何少掌教!”
“老李,折煞啊,我们谈论许久的少年竟是少掌教,而且宫中这么多道士居然看不到有反驳之色的…”
“哈哈,好事,这是好事啊。”李姓汉子笑道。
他作为还算虔诚的香客,从立少掌教的典仪中感受到一股玄乎感,而香火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本就越旺越灵,如今全真教岂不是后继有人了,还举行如此大典,那以后还不得越来越灵验么!
显然,他不知道何清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士…
他只知道,今日祈福完下山后,要将所见的盛隆的少掌门继任之典,传遍亲人好友,镇上百姓!
马钰微笑几许,又起一道劲力,说道:“诸弟子做自己的事去罢。”
众道人弟子心中澎湃,意犹未尽的散去。
至此,大典结束。
此次典仪看似隆重,其实还是简省了的呢。
若是过往如日中天的全真教,这立少掌门和首席的大事,不说天下豪杰尽至,至少几十个依附的势力,以及其他有名声的门派,皆要派些人上山观礼的吧?而今日大典再怎么说,也只有自家弟子和香客参与…
这时,赵志敬忽的上前一步拱手见礼:“掌教师伯,我有一事要禀…”
“是赵师侄啊,”马钰笑了笑,“事情待会再说。”
说完,向殿外的老妇和“少年”招了招手,面色慈祥。
七子的另外几人见状神色各有不同,或是高高挂起,或是面感欣慰,或是妥协,或是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当然这撇头的正是孙不二。
而赵志敬面色大惊,似想到什么。
待老妇、少年走近,马钰才道:“赵师侄今日成了首席弟子,这教里诸多隐秘事务也该知晓一二了,来来来,我替你介绍一下。”
赵志敬稀里糊涂便跟着马钰走上前,脑中一片空白。
马钰又道:“这二人都是古墓中人,这位…姑且称作是龙姓少年郎吧,乃是下代墓主人,天资异禀的少年英才。而我说这些,自是想通过你这传法大师兄,以及其他三代真传弟子之口,将以后两派友好的关系缓传下去。”
“当下时值乱世,两派同在终南,自然要摈弃过往的门户之见。”
他面带追忆的轻叹一声,洒脱道:“那些都是上一辈的纠葛了,再说重阳祖师本也未传下言语手令,听懂了么?”
且说回大教后那日清早,江湖各派前来觐见,七子如何不知他们选择继续依附,尽可能的不削减供奉的钱财,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对清竹子的投资,一场豪赌罢了。
既如此,这立少掌教一事看似急进,实际却是水到渠成。
而孙婆婆与小龙女二人,又是这位少掌教的救命恩人、非血缘的至亲长辈、说不定还有隐晦的情愫…
这两方早已无法割舍。
全真教行事正派,七子皆是道家高人,品性正直高洁,又如何能做到不让何清去报恩、去撇清干系呢?
因此,这全真少掌教与古墓下代主人,将两派关系拉近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更何况,一众老道还找了主浸剑法的郝大通询问,“通过林朝英那门克制全真武功的高深武学,来改进全真剑法之事到底可不可行?”郝大通闭关多日来推衍,出关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若是何清真是当世天才,那么此事便一定可行!”
如此两重原因下来,于情、于理,全真还有何理由,不同意两教的关系改变呢?
何清对此间关窍,也是感慨万千,心中欣慰。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一直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两派,到如今更是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后,对这方世界的归属感大是提升。
特别是他还知晓原时空后续的故事
全真对古墓的误会颇深,对其的敌意甚至仅次于两次险些灭教的蒙古武人,而七子在玉虚洞闭关,演化‘天罡北斗阵’数年,终是创成一门精妙招法‘七星聚会’,而出关后这功夫更是先用在小龙女身上…
在他感慨之际,赵志敬心中却如惊涛。
什么!
掌教师伯这意思,竟是要与古墓隐隐形成结盟!?
如此一来,这清竹子学习古墓妖法一事,我还说个屁啊?
赵志敬面色铁青,咬紧牙关,终是抬首拱了拱手:“全真赵志敬,见过古墓婆婆,见过龙公子…”
孙婆婆欣喜的点了点头,只因今日典仪之甚,哪是清贫的古墓能见到的,而主人公正是自己孙儿(非血缘,认的),心中自豪,又何尝不觉得大有脸面。
马钰忽然想起一事,遂说道:“对了,赵师侄方才说有事要禀,敢问何事啊?这婆婆和龙小子今日后便不算是外人了,你当面说便是。”
赵志敬一时语塞,嘴皮连颤几下,脸色微微涨红道:“回掌教师伯,仅是微末小事,便不拿出来说了…”
马钰闻言,也不好多追问。
不远处,甄志丙小声嘀咕一声:“我就说吧,小师弟真要来了,你又不乐意…”
马钰刚刚向赵志敬介绍古墓那番话,并未避讳其他弟子,是以不少相距不远的三代弟子听清了,心中皆震。而今日过后,七子会各自嘱咐自己的徒弟门人,这些人又会告知自己的徒弟(四代弟子)以及记名和新晋为外门的弟子。
如此一来,全真、古墓结盟乃是有名有实!
“对了,本次大教前五的弟子,随贫道去藏经阁,挑选教中最高深功法罢。”
马钰大袖一挥,便兀自朝阁楼走去。
何清登时一激灵,心道一声终于等到此事了,随即赶紧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