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也收起面上的玩乐之意,凝重不少。
数十道杂密脚步声渐大,不多时涌进三十余名面色激奋的弟子,随后自去找孙王二道,询问大致情况,以及通传大致消息。
霍都一见这些人皆是年轻道士,年岁最大之人也仅与自己相当,哈哈大笑起来。
倒是李莫愁,见到全真年轻一辈弟子,面色变得颇为复杂古怪。
全真那边,王处一率先急声发问:“就你们么?丘师兄还要多久?”
当得知丘处机音讯不知,或许还要晚几天才到时,重重叹了口气。
虽说最后恐怕还是要输,但好歹明天的赤练魔头,好歹可以让自己的首徒上,赵志敬至少有自保之力,虽输却不至身死。
孙不二则呼一口浊气而出,心道:‘好在清儿没来…’
‘清儿他天资好,心性好,不该这么小便要担担子,否则万一和蒙古撕破脸皮,最后动起手来,没人能分心去保他怎么办?
要知他可是少掌教!被蒙古人知道了,一定会视为眼中钉!’
忽然间。
霍都等得极厌了,不耐道:“晚辈霍都,请教清净散人!”
孙王二道迅速安抚好赶来支援的弟子,孙不二正欲上台迎战。
却被堂外一阵轻灵的“嘀嗒”声打断,此蹄声似马非马,又不像寻常驴、骡的声音,好生古怪。
仅几息,一头白驴竟是直接冲进大堂,将大门两侧围挤之人吓了一跳。
其背上有一白衣玉冠的俊少年,丝毫不在意猛驴惊人,兀自说道:“你什么来头,便要挑战我师叔,够格么?”
随即平静地跳下驴背,复又说道:“全真少掌教何清,便代师叔来接招!”
“……”
九:红俏仙子
斗然间。
白衣少年骑驴冲入堂中,其惊变让蒙古和山西江湖两方势力齐齐起身。
当少年自报了名讳,山西群豪知晓此少年是友非敌,心里才算稍松,虽说其少掌教的身份依旧让人震色,但还是在拱手见礼一番后,慢慢坐回原位。
而与蒙古一方为伍的两名美艳女道,却依旧端坐在木椅上,显得格格不入。
其中,年岁稍长、杏眼桃腮那女道,在无数喧扰之中,与少年对视一眼后,拂尘轻摆,脸带寒霜,兀自低声唱了起来,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曲子,歌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
堂间众人皆是一怔,齐齐将目光转回那穿杏黄道袍的女子上,随后又变得有些惊骇。
江湖无人不知,这赤练仙子每当杀人之前,必要哼唱歌谣,而且没有能活下去的先例,不知此时,又是何人引动了这女魔头的杀心?
何清收回与李莫愁的对视,心中顿时明悟。
话说‘初一’这驴子,比马坐起来不知平稳多少倍,装了软鞍后更是丝毫不硌屁股,因此来山西这一路上,除了日常修炼‘玄门内功’和入世体会各地风俗外,便一直在想此次山西之事,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此时这莫名形成的对视,还真让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如‘顺手灭门何老拳师一家’和‘沅江上毁商栈客串’一样,这件事只在旁人回忆时,仅是只言片语地提过。
便说那李莫愁在江湖里兴风作浪、作恶多端,而一向救苦恤贫、多行善举的全真教怎会坐视不理,若说李莫愁武功厉害,轻功顶尖,不甚了解时有所失手,但全真教毕竟人多,怎不去联合围剿呢?
其中关键便在此事上。
李莫愁向全真山西据点提出挑战,一连几天斗败诸多弟子,便有好些人中了其‘冰魄银针’后性命垂危,王处一和孙不二没甚办法,只好去要解药,而李莫愁当真给了。
但这赤练仙子真能有如此好心?
李莫愁显然不是,此乃算准全真教的行事做派正直,从而故意为之,而此番全真承了她的恩情,若按江湖规矩,这数条人命的恩情是要偿还的,如此下来还如何能继续追捕李莫愁。
回到当下的山西之危,也不是完全没有蝴蝶效应,不过是时间提前了些,凶险程度加重了些罢。
场间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哼歌颇为惊惧,并无人敢出声打断。
然而,却突然响起一道妩媚的声音:“别人怕你李莫愁,我红俏却不怕你。搔货,瞧你脸上那浪荡之色,莫不是这次不杀人了,而是看上了骑白驴的俊公子?”
众人纷纷一惊,认出此人乃是山西武林亦正亦邪、素有名声的江湖异士,其人只着一身红裙,肌肤雪里透红,面容俏艳无比,因此‘红俏’二字便是这样被传出来的,有些与这女子有恩怨的人,更是将其称为‘红俏鬼’。
李莫愁面色阴沉,然红俏却是坐下了。
这时,堂后主位那边,又有言语争端响起,群豪心中又是一惊。
只见孙不二向骑驴少年低声互通一番后,面含怒气,声调忽然增高,冷道:“少掌教何故逞能,私自决定便要接下那蒙古王子的挑战。”
“你且去好生坐着,把秋水还给贫道。”
此乃全真家事,本不应该当面去说,但现在既然并未收声,众人还能临时将耳朵变聋不成。
这全真忽然立下少掌教,还是俗家打扮,本就让他们极不看好,然现在孙不二亲自将这话挑明,山西众豪心里还是一寒。
祝镖头忧道:“祝家镖局祖业在山西,世代未曾离开,哪怕金人作乱中原之时也不曾外逃避难。大家应当都收到了吧,这次蒙古王子除了递来观礼帖子之外,还说要给我家镖局敕封,我家镖局自然是不接受的,然而此番全真要是输了,别的势力却说不好要投奔蒙古。”
回话之人是一个方脸汉子,两颊、颧骨凸如磐石,身侧有两头肌肉遒劲的豹子,凶横恶煞却又不拴铁链,一看便知此人是山西武林名头最响的‘万兽山庄’万二爷,江湖名号‘管申子’。
他怒喝道:“俺们山庄当然也收到了,若全真输了,谁敢受蒙古国敕封,我便去杀了谁!”
其人身侧坐着一名汉子,左右两侧各分立着一头吊睛猛虎,此人乃是万首山庄的庄主万大爷,他哑笑几声,才道:“二弟,这事还得从长计议罢。”
祝镖头闻言沉默下来。
这万大爷语气虽然沉稳,但众人依旧能听出来其潜台词:全真这次应是输了,树倒猢狲散,那些叛国的人有蒙古撑腰,不好树敌,我等有侠义之心的正派当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日后如何抱团取暖,。
当然,这也是祝镖头方才启这话头的目的,便是要寻求结盟,此时万兽山庄庄主如此表态,他自然心满意足,不再言语。
王处一连咳几声,强作中气十足的语气道:“清儿,你且退下,让你孙师叔上去应敌。”
何清沉默不语,他是真怕就算孙不二有秋水剑,也赢不了。
这霍都显然不是寻常之辈,记得在蒙古第一次围山终南时,轻松碾压以赵志敬和甄志丙为首的全真三代弟子的合力攻击。
又在后来英雄宴上,与一灯大师的关门弟子,樵渔耕读里的书生朱子柳斗得旗鼓相当,须知这四人除了因疯癫武功停滞不前的武三通外,另三人皆是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甚至能说他们触碰到了宗师境界的门槛,霍都的厉害可见一斑。
而孙不二又不像他,有古墓轻功可以自保。
何清如何能让她冒险上场!
“是啊,两位真人说得不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说不知全真为何立一个俗家弟子,但想来是有隐情的…”
“这蒙古贵公子武功一流,近日来连败数名成名好手,内功和兵器功夫皆是上乘,非是一等一的高手不可敌!少掌教你莫要冲动,去作以卵击石之举…”
这些山西群豪里的相劝,虽说都是好心,却谁都能听懂里面的轻视之意。
只有那女子红俏跃至木椅靠背的顶上,双腿一高一低,露出雪白的大腿以及绑着的弯刀,娇魅道:“你这少掌教好生好看,他们都不相信你,姐姐却相信你!你要是今日能胜过这蒙古王子,姐姐便委身于你如何?”
话罢,双腿交错几许坐下,裙中雪白又被隐下。
场间好些人都咽了口唾沫,虽说这红俏算不得是正道人物,但这份姿容却是公认的勾人。
就连霍都都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想:‘此次发难全真,虽说与莫愁仙子乃是一拍即合,但若不是她生得那般美,也不至于提前一两年来全真浑水,不成想还有意外收获!’
何清并不理会她的风言风语,依旧决意要自己上场。
王处一拗不过,当即喝道:“甄师侄,你且来劝劝你家师弟!”
甄志丙摆了摆手,悻悻道:“回师叔的话,我向来听小师弟的,此间也不敢劝他。”
王处一怒其不争,无奈的转头另道:“志敬呢,你出来劝!”
新赶到的全真道士立即让开些许,而赵志敬却欲言又止,终究没回师父的话。
王处一面色一怔,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清楚自己首徒的性子,乃是自视甚高之人,怎会连句劝语也不敢上前去说?不仅如此,如今过去近一刻了,那些赶来支援的弟子,竟是无一人出面驳斥何清!
红俏已经坐回,霍都兴致缺缺,他早已等得不耐。
于是在场子正中,狠厉道:“你们全真不会是不敢上场一斗,故意拖延我等吧?中原武林的第一教派,原是这般不堪?”
孙不二心中一怒,哪怕没要回秋水剑,也是要上场一斗。
然而,她身法哪里快得过何清。
只见何清轻灵几个闪身,便绕过全真众人和山西群豪,独自进入中间空地,冷冷与霍都相对。
大堂顿时一片死寂。
半晌后,才开始各有声音响起,或哄笑,或惋惜,或钦佩,或嘲弄…
孙不二则被气得呼吸不畅,然何清已经在众目睽睽下上场,算是木已成舟,她也没办法,只能两颊生汗,紧张地忧心着场上局势。
……
十:幽青
祝镖头轻叹一声:“唉,输了。”
这场公然的挑战,定下的三局两胜的规矩,虽说众人早想到会有这结果,然在一阵吵闹声中,骑驴少年当真上场后,仅存的一点希冀也荡然无存了。
他们又如何能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俗家少掌教呢?
前年腊月的那场大教,虽说何清的表现惊为天人,但那些对何清投注的门派,倒是没有声张少掌教一事,只因他们当真看好这“全真中兴之人”,存着一番保护的好意。
所以全真立少掌教一事并未传至武林,仅在重阳宫和终南山附近的县镇流传。
不过就算见过那场大教又能如何呢,且看孙不二不依旧放心不下么…
万兽山庄庄主‘白额山君’史伯威接话道:“镖头何故叹气?”
“这全真教的势微,我们这些年又不是没看在眼里,此番输了便输了吧,这天下还有丐帮可以倚靠。”
祝镖头回道:“也是,虽说这丐帮帮主黄蓉少有在江湖出现,据传回桃花岛生子相夫去了,郭大侠也跟着隐世不出,但丐帮却依然有数万弟子,遍布天下,可为中原武林的倚仗!”
二爷史仲猛双眼圆瞪,提醒道:“大哥,要开始了!”
史伯威立时停下攀谈,朝场中看去。
霍都展扇一笑:“你这找死的小子,轻功倒还不错。”
其人身后方向的李莫愁登时放声大笑,搭腔道:“当然,我古墓的轻功能不厉害么!我就说方才为何有些眼熟,原来你这小畜生练了古墓的功夫呀!”
“噢?”霍都回道,“堂堂武学正宗全真,却要用别派的功夫来应敌么?”
全真此番被辱,偏偏众道士们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不是全真的轻功。
他们虽知其中隐情,但场上喧闹不已,三言两语又哪能解释得清,是以人人脸色涨红,皆盼望何清能好好教训此人。
祝镖头性子正直,此时也是脸色涨红,叹道:“全真竟是势微到这个地步了么,唉。”
“聒噪!”
场间顿时一静。
何清这话施了内力,其绵绵清音传遍全堂,竟将百来人共织的嘈杂压去一头,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中原武林能人辈出,人人勇义,便由我这名不见经传的新任少掌教,来替武林、以及前来助威的各位前辈义士,鸣一声不平!”
“异族欺至头上,我辈中原武人,何惧一战乎?”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言皆蕴气势。
竟是说得山西群豪群情激奋,气血上涌,连连有人高声大喝:“小兄弟说得好!咱敬你一壶!”
“蒙古何能欺压中原武林?我也陪一壶!”
“万兽山庄史二,在此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