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一展大红袈裟,自里面取出一柄又粗又长的金杵,猛然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龟裂丛生,夯地被硬生生砸出几寸深的豁口。
赵志敬见状,方才那份胆气哪里还在,两股战战,双手发颤,剑都要握不住了。
五丑讥笑道:“俺们师父乃是天生神力,又习得无上神功,你们中原的泛泛武人,又哪里见过此等神举!”
霍都展扇轻笑:“我且问赵真人,你方才态度如此坚决,那又为何要同意赴约呢?”
已有些被吓破胆的赵志敬顿时面红耳赤,顿了许久也说不出话。
霍都继续道:“今日贵教少掌教出尽风头之时,你那面色我可瞧得清楚,就别装了。给我们做一件事,只要事成,以后我们出手除掉那少掌教,扶你去坐这位置如何?”
赵志敬面色涨红,心中的野心和嫉妒却在疯狂滋生。
沉默了许久,他终是咬牙道:“做事可以,但前提是不能危害我的师门!”
“这个自然,除了那少掌教外,你全真教弟子一个都不杀,”霍都哈哈大笑几声,又道,“你且附耳过来。”
赵志敬犹豫几息,最终还是决定先听一听具体何事。
一通私语之后,他面色果然放松下来,拱手道:“这事我能做,但我又如何相信你事成后不会过河拆桥?”
霍都笑回:“那是因为赵真人不是泛泛之辈罢了,这有才之人,我蒙古自然会奉为座上宾,否则将来蒙古南下,江湖中其他有识之人又如何会相信我们?”
这话前半句说得赵志敬一喜,后半句更是叫他再无疑惑,当即便拱手又见一礼。
至于何清,早已是无比漠然,心中杀意大起。
之后赵志敬又循着来时的山道回返,只不过那份赶路的姿态,比之来时乃是天壤之别,自信、沉穆、刚正,颇有正道核心弟子的气度。
何清依旧远远吊在其身后,脑中想着对策。
若要说万全之策,自然是回去将此番所见,尽数告知孙、王二位真人,他们定然不信,说不定还要去找赵志敬来当面对峙。
而何清要做的,乃是用今日这一胜,积攒起来的威名和信任,拖住二位真人,让他们坐等明日,另外将山西群豪约束好,莫要被蒙古将人心分化,最后被逐个击破。
待赵志敬之后行事暴露,便在众人面前揭晓蒙古的阴谋诡计,再与群豪共同应对此间危难。
“谁,谁在尾随我!”
赵志敬忽然一惊,转头冷声喝问,同时拔剑相对,剑身闪烁出来的寒光,将夜色下自己的面容照清。
周遭林子寂静半晌,忽的一道人影自树上跳下,能隐约瞧见其衣为白色。
而那白影自顾自地轻喃道:“道理我都明白,但终究是心中不快,意气不顺,有违我习武的初衷呐…”
赵志敬面色剧变,惊道:“少掌教怎的来了?”
他哪里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只是不知何清究竟知晓多少。
还好,那张条子从破庙里走出时,便谨慎的吞入腹中,为的便是日后不留证据。
他四下一望,见再无别人出面,心里顿时一松。
少掌教啊少掌教,百密终有一疏。
你向来聪慧过人,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如今证据全无,又无人第二人见状,你人少言轻,只有一面之词,又能如何做呢,莫非还能杀了我不成?
“噌”的一声,秋水出鞘,两人眼睛皆是一亮。
赵志敬惊惧道:“小师弟,不可如此!此番另有隐情,待我详细说给你听。”
何清缓步走近。
赵志敬继续道:“此番蒙古上门挑战,便立了规矩不能私动刀兵!而且教中有清规,除了校场和演武室外,全真弟子不可私自打斗,此乃教中大忌!”
见其默然不语,赵志敬面上顿生得意。
然而何清突然说道:“详细告诉我?用你的剑告诉我罢。”
赵志敬面色青黑,尖厉道:“你真以为能稳杀我不成?你那‘一剑化三清’我问了师父,他老人家说得清楚,这剑法你在与‘全真七剑’同使时远未圆融,确实凌厉不假,却会大露破绽。
我那‘同归剑法’本就是换命换伤的剑法,正好克制你这一剑!我若决意要走,你拦不住的,等回去了等着犯戒受训吧!”
何清懒得再说。
他动了。
轻功全力施为,剑使一招‘浪迹天涯’。
赵志敬见他真的不敢用‘一剑化三清’,心中有些惋惜,早知道不点出这点了,随后用守势防御,同时做好变招‘同归剑法’的准备。
忽的,他瞳仁一亮,只觉身子有些发轻。
斗然之间,他瞧见不知哪里来的鲜血,如同一道屏瀑一般,泼洒在眼前,再然后便没了意识。
头身两地,干净利落。
何清这才畅快道:“噢,我此番竟是违背了教中清规?既如此,这次回山便去师父那里,抄一抄道经吧。”
“还有我那‘一剑化三清’确实没有圆融,只不过你师父能感觉出,你赵志敬武功平平,何德何能感觉得出来?”
如今这尸体脖颈切口光滑利落,已是不好再做成密教功夫杀人的假象了。再说何清起初也没想过去制造假象,栽赃嫁祸给蒙古武人,如今的山西局势已经够复杂了,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还不如…
秋水回鞘,何清从其道袍上撕下两块干净的布,包在手中,一手提身一手提头,飞快往回赶去。
待回了山上道观,他先后到孙、王二道的卧房外,分别说道:“弟子何清,有事要禀,孙(王)师叔移步到晚上论事的那间后殿来吧。”
随后才去后殿,将赵志敬扔在斗室正中。
随后端坐在一处次座,平静地等着二位真人到来。
……
十五:凶手是何人?随贫道…嗯?
江湖里有人曾说,如果剑够快的话,血从脖子处喷出来的时候,像风声一样,很好听;若是更快些的话,脖子那道血瀑甚至沾不到身上,死者也不会有任何痛楚。
赵志敬的眼里便没有痛楚,就那样平静地望着,正踏进后殿,怔住的两个道人。
王处一怔了几许,冲上前扶着赵志敬,怒道:“清儿,谁做的!”
孙不二则要冷静些,还知晓去看伤口是什么凶器所造成的。
“有没有看清谁是凶手?”王处一眼眶发红,怒极反笑道:“蒙古武人竟然率先打破挑战期间不动刀兵的规矩,不管如何说今晚我也该杀下山去,为我大徒报仇!”
孙不二蹙眉不已,显然是瞧出了这伤口异常锋利,非刀、剑不可为之。
而刀力沉,切口断然不会如此这般平整。
如此说来,便是剑所为了!
她恍然大悟,冷冷道:“蒙古人士那边哪有使剑的,说不定是山西门派势力做的!”
“两位师叔…”
“其实赵志敬是我杀的…”
孙王二道顿时惊震道:“什么!”
“同门弟子何能相互操戈?清儿,你做的什么糊涂事!”
“孽障,孽障…今日我玉阳子,定要为门中除害!”
“赵志敬他叛教了,私通的还是蒙古…”
“什么?”
王处一心底那句“这不可能”迟迟说不出口,后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孙不二才问道:“可有证据?”
何清哪来什么证据,不过他还是将今晚之事,丝毫不加修饰的如实说了,甚至连未能洞悉蒙古诡计,以及没做栽赃嫁祸的事说了。
孙王二道怔怔出神许久,才叹息一声。
他们又不是蛮不讲理之辈,何清今日种种,与霍都那番惊险比斗,他们都瞧在眼里,说是为了门派尽心尽力也不为过,又如何会不相信他。
“我这大徒,也算是咎由自取了,”王处一叹道,“不过何师侄不去栽赃嫁祸是对的,免得弄巧成拙了。”
之后,三人商议了一番明日最后一战比试结束后的事宜。
简单来说,便是不管今夜过后山西群豪还剩下多少,比试结束后全部聚集起来,一个也不能走,免得被蒙古人钻了空子使用诡计。
这是最稳妥、平庸的应对方法,但在当下来说却是最好的。
随即又匆匆将赵志敬的尸首在院子里找地埋了。
翌日,清晨。
用过早斋之后,孙王二道叫弟子来后殿议事。
而这些弟子比昨夜来议事的还少,无一不是三代亲传中的佼佼者。
只因除了要执行比试结束聚集群豪之事,还要将赵志敬的死告知于他们。
赵志敬好歹是首席弟子,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今日比试时突然消失,总会引起弟子的疑惑,还不如直接告知了。
当然,这期间隐去了凶手和作案过程…
待事议定,众人离开后殿,各自做事。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之上,甄志丙忽然感慨道:“赵师兄武功高深莫测,想不到昨夜却突遭杀祸,这江湖当真凶险。”
宋道安附和道:“没错,两位师叔甚至还明确通晓我等,说非是蒙古和山西之众做的,也不知是哪位卧虎藏龙的高人所做?”
何清默然无语,安静听着二人议论。
忽的,甄志丙心有后怕,转头道:“说不定是针对全真教年轻才俊的毒计,小师弟乃是少掌教,目标最大,可是要小心些,切莫私自行事才是。”
“师兄…教训的是…”
之后对道观进行一番布置,又修炼一阵,便到了午时。
道观主殿大堂,三方势力皆至。
何清环视一圈,发觉这堂中依旧人头攒动,但总的算下来还是比不得昨天,山西群豪至少去了三成。
想必是担忧孙不二今日战败,蒙古突然发难导致恶战,连夜出观逃下山了。
当然,这对全真和何清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剩下来的人,不说支持全真,好歹是有些心气在的,以后或可拉拢一番。
至于消失的赵志敬,他昨日并未崭露头角,因为穿大典那身首席弟子服,在人群之中也不出众,除了自家弟子以外,众人根本没发觉。而全真弟子问了问相熟的师兄或者师长,被敷衍过去便是算了。
最值得瞩目的,是坐在霍都旁侧,连五丑都恭恭敬敬的红袍金冠的枯槁蒙僧。
祝镖头面色凝重:“那蒙古王子昨日受伤那般重,今日还敢到场,倚仗怕不就是这蒙僧?此僧什么来头!”
史大史伯威道:“我家三弟‘金甲师王’史叔刚痴迷武功,内力乃我们兄弟五人最强,而此僧气息之凝,远在我三弟之上,其功夫想必恐怖!”
同样慌张的情绪,飘荡在所有尚有心气的山西群豪之间,堂中氛围沉闷不已。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脆如银铃的笑声,这笑声由小变大,由远至近。
仅几息,那女子宛如青烟,脚尖似不点地的踏空而来,过门时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木门“砰”的一声,碎裂成几十块激飞出去。
山西群豪被飞来的木块打到,心中恼怒不已,却不敢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