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摇着蒲扇,感慨一声,没多久竟是在夕阳余晖下睡熟了。
待醒来时,才发现主椅旁,冷不丁的站着一人。
“在江湖上走来走去的,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声音清柔,如击玉磬,碧裳姗姗,面容清冷,不是小龙女又是谁。
何清微微一凛,才温声道:
“自然是好玩的,不过每个人感受不同,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和我一起下山瞧瞧算了。”
小龙女伫在原地怔了两息,才清冷道:
“我才不去…”
“噢,真的吗?”何清轻笑一声,见她转头欲走,赶紧说道:“诶,既来了就先别走啊,不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那碧裳少女脚步果然犹疑了不少,踌躇好一阵,最终还是转回身来,站在竹椅旁侧,也不言语。
不知何时,这天竟是多了抹青色。
要知夏日的天黑得晚,当下的时候已是不早了。
而灶房中“噼里啪啦”的声音已是停下,烟囱处的炊炊白烟也不见了。
何清将那包袱拿起,递去几样精致物件,解释道:
“带给婆婆的是蜀锦,已是给她了,而你手上这个叫胭脂,那个叫口脂,另两物则叫眉黛和水粉,都是山下女子打扮自己、把自己变美的物件,你若是觉得有趣,以后自去捣鼓。”
“对了,那满满一盒的是糖霜,就是王大石赠我那物,你吃过的,拿来烤成糖浆,再用浆果裹着吃,便是‘冰糖葫芦’了。”
何清面色不变,他其实是买了些冰糖葫芦的,只是一时没忍住嘴馋…
小龙女依旧冷如寒霜,眉眼间却生出一缕欢喜。
而她将胭脂等物过手后,捧着那盒糖霜,好似什么极其珍贵物事一般。
这年头的糖确实贵,但能用妆物的女子无一不是富贵人家,何清买的胭脂水粉又是极好的那类,不知比这糖贵了多少倍。
可是,小龙女就是喜欢这盒糖霜,谁叫何清很久以前就送过她这个…
何清微笑几许,才道:“在那甚子山门前,你不是说我带给你的礼物,你才不要么?”
小龙女眉眼登时一冷,连那糖盒都放下了,便要回屋。
何清见状故作讪讪,语气可惜道:“唉,这第二件礼物,你既不要,便送给同门师兄弟吧。”
“唰”的一声!
向来无声无息、踏雪无痕、踩梅不落雪的‘天罗地网势’,不知为何动静极大。
小龙女自觉有些害臊,微红着脸颊,伸手道:“在哪?给我…”
第二件自然便是‘菩斯曲蛇’了。
整个重阳宫,皆道何清练武用功,其实不然,那药园的童子亦是如此,甚至比何清更痴武学一些。
想那小龙女,从小在阴森昏黑的古墓到十四岁,没有玩伴与玩乐之物,仅有练功弹琴,如此陪伴了她几乎整个生命的武功,又怎会不痴呢?
她此时瞧见何清打开其中一个麻布袋,蹙着柳叶眉,不解道:“你捉这么多蛇来做甚?”
“姑奶奶诶,这怪蛇之胆,可是与你那寒玉床一般的天地奇物,能大增力气,内力亦有所涨。如果传出风声,说我有二百八十尾蛇胆,怕是整个江湖都要大乱,腥风血雨不亚于当年《九阴真经》现世!”
小龙女心中登时大为欣喜。
她目前修炼‘玉女心经’,已经快练到第四重了,但火候依旧不够,毕竟就算有寒玉床,这内功修行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何清继续道:“且在山下,有用药草泡酒的说法,亦有蛇胆泡酒之说,且不说这酒大补身子,单说这味道嘛,便是寻常水酒比不得的。”
如此说完,小龙女欣喜之余,呼吸又急促不少。
“等等,还没完,你且去拿羊皮袋里软剑,试试合不合用。”
小龙女闻言,喜滋滋的拿出软剑,仅随意瞧了几眼,心中登时一惊。
“这剑…”
“没错,这亦是一把绝世宝剑,只不过常人难以驾驭!”
小龙女竖放紫薇,只见晚间山风拂来,将这软剑吹得来回晃荡,“噌噌”作响,犹如水中游蛇,然她雪白手指轻巧一使,这软剑便彻底静止下来,再无“噌噌”之声。
随即几个闪身跃至药园旁侧的清溪,碧裳飘飘,身影如幻,手上飘渺,好似使的不是剑,像是软鞭,又像是绸带。
“你再换‘玉女剑法’试试。”
小龙女闻声一动,不再美轮美奂、仙气飘飘,而招式变得奇诡精妙、险意丛生,溪间水花四溅如瀑,溪中卵石则连连被切成两半。
不变的是,那软剑依旧如臂驱使…
试剑结束,小龙女爱不释手的用白玉手指不停抚着软剑,心中乃是喜欢得紧了。
然而,忽然间。
小龙女心疼地将软剑一丢,“吭哧”一声,紫薇竖插在溪边一处的石上,四下摇晃。
旋即睁大着灵巧眸子,认真问道:
“你是不是又想下山?然后用这三件礼物,叫我在峪谷里不无聊,平日里用来打磨时间?那我还是不要这三样礼物了…”
说完又对着紫薇啐了几声:“呸呸呸,尽是些烂玩意儿,我才不喜欢…”
何清哪有这层意思,只是单纯的带礼物罢了。
今日临近山门时,还想着嘉兴之行要不要带着她一起去呢。
饶是如此。
他依然怔怔出神了好几息,心头不是个滋味。
……
二十七:婆婆撑伞催婚…
灶房中早就没了动静。
孙婆婆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凑近眼睛乌溜溜的瞧着外面情况,在那二人挪步去溪边试剑后,又将耳帘紧帖在门框处。
此时忽然听得外边寂静不语,轻道一声:“这两个娃子,咋又闹别扭了。”才赶紧端着饭菜出得灶房。
同时大喊道:“清儿龙儿,别练功了,先来吃晚饭啦!”
“快点过来,老婆子现在没武功了,便唤不动你们了不是?”
何清和小龙女这才走回屋檐,坐下吃晚饭。
小龙女刚夹一筷子进嘴,不禁问道:“婆婆,这饭菜怎是冷的…”
孙婆婆面色顿时一怔。
半刻后,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重新从灶房端出上桌,三人继续吃饭。
就在吃得七七八八后,何清面色诚然,认真道:
“你那师姐心如毒蝎,这次在江湖中大肆传你明年生辰要‘比武招亲’,分明早就没了师门的情谊。李莫愁对情商与玉女心经太痴了,痴到近乎入魔,谁知她以后会不会为了心经来索你们的命,你倒是武功日渐高深,还有这最是合用的紫薇软剑,可婆婆呢,婆婆怎么办?
况且李莫愁灭了我何家二十八条人命,作恶多端,我是一定要亲手报仇的。而我师父打听到八月望日、中秋时节,她一定会去嘉兴报那情伤之仇。”
何清忽的顿了顿,才轻声道:“因此,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去嘉兴一趟的。”
李莫愁向来不是等闲之辈,饶是何清现在习武小成,也从未轻视过她。
这次李莫愁必去嘉兴陆家,便是绝好铲除她的时机。
若这次被她逃过一劫,以后江湖路远、天宽海阔,谁知在茫茫江湖里好不好寻她,谁知还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至于重阳宫山门处,小龙女的气性何清也是心知肚明。
只因北去山西支援的弟子,早在半月多前便回山了,就连丘处机都回来了,唯独何清没有回山,她想必因此才生气,想着何清是不是留恋江湖,觉得山中的日子了无生趣。
见婆女二人都是凝重无话,何清摆了摆手,面色轻松道:
“能有多大的事?婆婆和龙儿若真不放心我独身去往嘉兴,龙儿便和我一同去呗。然后婆婆暂时搬去清虚洞附近清居,一来安全可得保障,二来我尹师兄和甄师兄也是常在那边的,婆婆也不会太过无聊。”
不成想,婆女二人依旧许久无话,暗自摇了摇头。
孙婆婆忽的轻叹一声,说道:“清儿是不是忘了,古墓弟子一生无法下山的?”
何清蓦地一愣道:“!”
“婆婆和龙儿下山来药园日子久了,我还真把这誓言忘了,难道这誓言便没甚破除的法子了么?”
孙婆婆和小龙女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不作言语。
“既如此,”何清温声笑了笑,“那三件礼物你不可不收,关于你师姐的利害我都讲清楚了。”
“嗯。”
小龙女点了点头,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当晚,夜深。
月牙高悬,蝉鸣、蛙声、蟋叫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起共织成乐。
草庐内,寒玉床寒气涔涔,少女少年背对着背,各自修炼,皆是无话。
借着皎洁的月光,孙婆婆撑着纸伞走至屋前,叩了叩门,轻声道:“老婆子这屋有点漏雨…”
何清早发觉了脚步声,停下练功等着了,正要起身去帮忙缝补屋子。
却听见门外又道:“姑娘来帮忙看看,清儿今日方才回山,必须好生休息。”
何龙二人自然没作反对。
自婆婆武功尽失后,一般合理的事他们都由着婆婆心意。
待小龙女去了孙婆婆的屋子,柳眉微微一蹙,称奇道:“婆婆这屋没漏雨呀,那茅瓦顶不是好好的么?”
“笨姑娘,”孙婆婆轻柔抚了抚小龙女的脑袋,“婆婆见你不开心,叫你来说点心里话罢了…”
见其沉默不语,她继续问道:“怎的,想和清儿下山啊?”
小龙女点了点头,轻声道:“嗯。”
“叫老婆子来说,那什么誓言干脆不应算了,”孙婆婆忿忿说道,“你和清儿这次下山了结完你师姐,然后回来寻个吉日把婚事办了,再生个大胖小子,这之后,就算你们双剑下山游历,于江湖里逍遥自在,婆婆也决计不说你们的…”
小龙女脸颊一红,害臊道:“婆婆,你说什么呢…我入门应的誓言,是不能违背的…”
她年岁也不小了,又加上何清下山后,孙婆婆没事便给她灌输些男女之事,叫她现在好多事都懂一些了。
就譬如说。
那甚子把玩小脚、练习穴道之事,便是最亲密的人才能做的羞事,比如拜堂成亲的夫妇便能做,当然,青梅竹马之间也是可以的…
这样类似的话还有很多。
孙婆婆早知小龙女会是这般作答,是以叹了两声,说道:
“当年朝英祖师伤心失落时,立下门规,凡是得她衣钵真传之人,必须发誓一世居于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
但立这规矩的心却是好的,只盼着古墓弟子不要步了她的后尘,叫世间男子负了心,遭那相思之苦,爱而不得之憾,但既然是一番好意,那这规矩自然也不是死的。
只不过这破除之法嘛,有些太苛刻了些…”
说到这时,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