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落款乃是全真教,信中则再次提到李莫愁一事,并称全真与李莫愁有仇,陆家庄若是有意,可迁去陕西依附全真,效仿昔年太湖‘归云庄’迁至大胜关一事。
陆立鼎看完这信,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陆家庄就算再是闭塞,也听过全真教的名号,而全真教这般说了,那寻仇一事便不得不信了。
只是陆家庄虽然有些家财,却哪是‘归云庄’可比的?全真教天下大派,难道依附门派中没有人情世故么,陆家庄迁去了又能捞到什么好?
况且,还有一点至关重要之事。
就算依附了全真教,也不能去重阳宫避难,那赤练仙子恶名昭彰,江湖谁人不知其人心狠手辣,迁过去又有何用呢?
厅堂中一阵寂静,情绪压抑。
夫妇二人默默又看了一遍这两封小信,重新放回案上,陆立鼎叹息一声,悲伤道:
“若是大哥未死,自是不必怕什么李莫愁的,可是他三年前突生一场大病,大哥自知命不久矣,便偷偷嘱咐我道:
‘我此病已好不了,这场冤仇,那赤练仙子是报不成的了。再过三年,便是她来报仇之期,你无论如何要劝你嫂子远远避开。’
我当时含泪答应,不料嫂子在哥哥逝世当晚,便自刎殉夫了…”
陆立鼎说及此处,缓了两息,收起这些个负面情绪,严肃道:
“如此看来,即便我大哥与嫂子死了,那赤练仙子也不肯善罢甘休了!
还有几日便是大哥嘱咐的日子…夫人,这两封信倒不能再视之不见了!一会儿我便写两封回信,邀请这二人一起来庄中做客一叙,放置在大门的铜环上罢!”
陆二娘早有此意,闻言心里安心下来,稍稍沉吟一二,柔和道:
“夫君,这等江湖高人,咱家打算一起邀请他们来,也不能遮遮掩掩,需得在回信上写明了,免得犯了忌讳。”
“有理,说得有理,”陆立鼎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今日救下双儿那公子,也一起邀请来罢,毕竟是救命之恩,不得不重谢一番!”
“便依夫君之言…”
翌日早晨。
陆家众人吃过早饭,陆立鼎取下一柄长刀,刚练了两刻晨功。
便听得一阵盈盈笑声传来,伴着欢快的步子,由远至近。
陆无双扎着羊角小辫儿,笑盈盈地宣说道:
“爹爹,我要出门啦!”
陆立鼎脸色一黑,沉声斥道:
“站住,你又要去哪儿?
这几日家里本就有些事,昨日许你和几个女伴去采莲,已是爹爹心宽了,况且你答允了傍晚前就回来的…
停停停,莫狡辩了,我问你表姐了,她是个不撒谎的性子,说你到点了,还非要缠着大家多在荷叶丛里玩闹一阵,可有这回事?”
陆无双轻轻抱着那中年男子的胳膊,小脸莹莹,露出两个酒窝,甜甜地叫了一声:
“爹爹!”
陆立鼎心肝登时一软,心里的重话怎的也说不出口了,最后无奈的笑了两声,问道:
“那你好生回答爹爹,你今日要去哪儿?”
陆无双回道:
“昨日大哥哥救了我,我还没好生感谢他呢…”
陆立鼎面色一愣,反应过来后借坡下驴,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邀请他明日傍晚来家里用宴吧,爹爹和你娘亲好好感谢。”
“谢谢爹爹!”
陆无双眼睛一亮,也不等陆立鼎絮叨叨的嘱咐说完,便左转去了灶房,从里拿了一大块鲜肉,便拉着程英往庄外跑。
陆立鼎脸色一怔,拿刀的手颤了颤,心里酸溜溜的,不禁忖道:
‘唉,女大不中留呐…不对,我家女子不才九岁么,哪大了!’
他忽然有点不想邀请,那救了女儿命的俊公子上门来做客了…
……
三十七:仇家寻上门
南湖,水雾蒙蒙,清涟涟的湖水,被晨风一吹,轻柔打在湖滩上。
湖边小台,何清收了晨功,暗自思量着昨日之事。
他脑里对竟武娘子没有半点印象,这没道理啊,其夫君武三通他都有印象。随即转念一想,想到其孩子大小武寄篱在桃花岛上。
哪还反应不过来。
这武娘子,怕不是在李莫愁灭门陆家庄时,不幸死在嘉兴了?
何清轻声喃道:
“昨日虽是杀了武三通,不成想,竟还意外救下一人…?”
忽然,他身侧走近一名清丽女子,柔和道:
“何…何师弟,昨日我在南湖周边随意走了走,听得有人家说,那些南湖边的空宅子,皆是近两月来离奇被灭了门的,我便进宅瞧了瞧。
昨夜睡时想了想,这应该是师姐的手笔。”
何清闻言轻蹙着眉,叹息道:
“我就说这宅子为何租赁得这么划算,原来是血宅…”
刚到嘉兴那日,那牙人的反应确实有点怪,不过也没往深了想,但住了两日,他愈发觉得奇怪,哪会没有猜测。
李莫愁提前来南湖,候着这十年之期到来,因情伤而哀婉,偶然遇到人家便顺手屠了。
可惜那时,何清还在大胜关捕‘菩斯曲蛇’,之后又回山巩固了一番修炼。
当然,他常读道经修心,心境透彻,知晓此事并非他之过。
他若有过,那李莫愁算什么呢?
况且,这些人家被杀,仅是因为李莫愁心绪愁苦,便遭受无妄之灾,即便何清早早来了南湖,李莫愁无法在南湖边上动手,难道就不会到别处去,因情绪而牵连其他人家受害么?
在他思量之际,身侧的小龙女见状等了他几息,才继续说道:
“至于你嘱咐我,运用轻功之妙去留意的另一件事,也有些眉目了…这南湖边上,确实有实力还在我之上的高手…”
何清并未太过惊讶,想必这人便是早有预料的欧阳锋,微微点了点头。
小龙女缓缓道:“且我感觉还不止一人…”
这倒是何清没想到的,他面色凝重了两分,两息后却又轻松下来,温声回道:
“无妨,我提前布置的先手,这两日就该有效果了…”
小龙女对此也不多问,眉目弯弯,眼睛温润,恬静地跟着何清一起看湖。
“叔叔,叔母,饭好咯!”
灶房烟囱中蜿蜒的烟气缓缓消弭,其房中传来响亮的声音,没几息,便有一少年端着热腾腾的鱼羹飞奔而出。
这少年自然是杨过。
他昨日见了何清使剑,后听得他竟是他爹的师弟,哪还有戒备在,连夜便收拾了一间放杂物的小室,住了进来。
而偏厢那些牙人收拾过的几间宽敞卧房,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去收拾脏乱的杂室了。
这份心酸何清瞧在眼里,知晓这娃儿丧父又丧母,又孤苦伶仃地讨了两年生活,是以明事极早。
而今早杨过卯时便起来了,在宅子中忙上忙下,还刻意小着动作,尽量不弄出声响,但这声音虽微细,又怎会瞒得过修了高明内功的武人呢?
不过小龙女生活经验几近于无,这一月下山走来走去的倒是好了些,但是不多;何清倒是有生活经验,却叫这三年的清修养了个惫懒、清净的性子,是以住进这宅子好几天了,院中依旧没有半点生气。
杨过忙了一阵后,却叫这院子看着顺眼了些。
后又有去湖边捉鱼,淘洗野菜,拿着宅中不起眼的物件,走了几里地找到一户人家,换了一小袋米回来,才有的这顿‘野菜鲜鱼羹’。
“叔叔,我爹爹武功厉害么,能比得过你么?”
“叔叔,爹是什么样的人呀?你知道我的杀父仇人是谁么?”
“叔叔,你那日所说有人收我为徒,这便宜师父是不是跟你一样,也和爹爹或者娘亲有关系啊?”
何清手中筷子微顿,心道这杨过确实聪颖,便点头回了一声:
“是,有关系的…”
杨过之后又问了一些爹爹的话,因这小叔明确地拒绝收他为徒,因此他心如明镜,从不去问关于武功之类的问题。
旁座的小龙女兴许是觉得吵闹,竟是端着碗筷去了后院,在那儿搭白绸吃饭。
这种场景,何清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了,也觉新奇。
何清笑盈盈收回目光,并没回答杨过的问题,而是另起了一话,温和道:
“我且问你,你昨夜是不是想去住偏房,却怕打扰我?”
杨过登时一滞,正要说些好听话否定,瞧见对首之人温润的眼睛,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是”。
何清笑了笑,回道:
“那一会你搬进去罢,若是得空还能去给你买两身衣裳,你喜欢就穿,不喜欢就放着便是了。”
杨过顿时泪花涟涟,顺着脸颊蜿蜒滴落,打在地上,似一朵一朵小花儿绽放开来,他从小没感受过父爱,虽说他早感觉出来这个叔叔怕是个性子恬淡的,但还是感动不已,而这一句话,也叫他打心底的认了这个叔叔。
他这年纪的少年,最是自尊心强的时候,最怕在别人面前哭了。
何清倒是没想到这层关窍,任由他一边把头埋在碗中吃饭,一边偷偷哭,兀自说道:
“你不是要问你爹的事么?我虽未见过你爹,却听师父常常聊起…”
杨过猛地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擤了两下,才眼睛红红的说道:
“嗯,叔叔,你能告诉我么?”
何清稍作沉吟,直接隐去了关于金人、宋人,生父、养父等,带着浓浓说教意味的长篇大论,言辞简单道:
“毋庸置疑的是,你爹性子彻底成熟后,是个坏人,就是那种话本里讲的那种坏人,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寻常的市井小民,都认为的那种坏人。”
“啊!”
杨过眼睛睁得老大,骤然惊呼一声,缓了两息,心里才另做思忖道:
‘难不怪我问娘亲爹爹的事,她从来不给我说…’
何清也不等他,继续道:
“你不是还一直试探地问我,要收你为徒弟的人是谁么?我便一并告诉你了罢,这人就是你爹的结拜兄弟,你叫他‘郭伯伯’。
而你那郭伯伯有七个师父,感情极深,亦师,亦是父。
你爹曾杀害了你伯伯一个师父,另外三个师父倒不是你爹杀的,只不过应该与你爹有关,而你伯伯另一个师父见了同伴惨死,自刎了。”
“啊!!”
何清话头刚落,另一话便又起了,平静说道:
“你不是还想问你的杀父仇人是谁么?我也一并告诉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