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宅中再次陷入寂静,郭靖则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忖道:
‘倒该如此来赔罪,且这伤听蓉儿说不会留疤,想必她也没甚话说…’
郭芙见众人不语,心中慌乱不已,又离那粗裳男子远了些,喊道:
“娘亲…!”
黄蓉聪慧过人,哪会不明事理,然这声还是叫她心肝一颤,一时心软下来,黛眉微蹙,欲言又止。
陆无双眨了眨眼睛,酒窝忽现,明媚笑道:
“大哥哥,我刚刚开玩笑的啦,我虽吃了一些小亏,却叫她在湖中摔了个狗吃屎,这算是扯平了。”
杨过噗呲一笑,郭芙小脸则微微发红,手指握成拳头,恼恼地瞪了对方一眼。
黄蓉长出口气,赶紧接上话头:
“小姑娘倒是心善,不过芙儿错便是错了,小姑娘家里可是缺些什么?”
陆无双摇了摇头,并不接话。
黄蓉柔和的神色顿时一厉,严肃道:“芙儿还不好好道歉?”
郭芙被强行拉上前来,自觉更丢了面子,低垂着脸,足足好几息后,才低声喃道:
“对不起…”
这声音犹如蚊子,几不可闻,然陆无双察觉对面那人的爹爹,似乎对此有些恼了,知晓自己也不能装没听见,正要去顺着这话原谅时。
何清忽然摆了摆手,随即微微点头,低声说道:
“此番还需黄帮主助拳陆家庄,再说这郭兄还与我有些渊源,有同门之谊,先前那番惩处貌似确实不太体面?”
“大哥哥说的是,双儿知道的…”
何清怔怔回道:“我没说你…”
旋即摇了摇头,又思索两息,面上拿定主意,温声道:
“郭大侠,黄帮主,我思来想去觉得确有不妥…这样吧,抓痕便不必了,小惩大戒即可,叫陆家小姑娘打她两巴掌,两人便一笔勾销了,如何?”
郭芙登时惊呼出声,碧汪汪的眼睛便要垂下泪来。
黄蓉面色一变,手中攥紧了些,倒是郭靖点了点头,答道:
“理应如此!芙儿,你给我站过来!”
“娘亲~!”
黄蓉望着一脸正气的夫君,面容复杂,那手终是不曾松开。
陆无双也是有些惶恐,表情发愣,不知如何办。
“!”
何清低说一声,面上陡变冷冽,说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黄帮主待如何,不如说个准数,也好省去麻烦?”
黄蓉黛眉浅蹙,眼睛灵巧一转,回道:
“这样如何?这巴掌打是要打的,不过芙儿最是要强,叫我夫妇二人晚上关起门来打如何?
再说这两个小姑娘都是习过武的,方才芙儿不知敌友,出手重了些,却还在江湖的范畴中。然冤家宜解不宜结,便叫二人立下十年之约,公公正正地比试一场,届时芙儿被打伤手、打花了脸,我也绝对不说半句。”
黄蓉眼中闪过狡黠,绕过何清,只向那碧裳少女问道:
“小姑娘认为如何?”
何清面色一凛,这倒是江湖中闹出误会,惯用的解决手段了,往往立下约定,届时比过一场,这场论定,事后无论什么郁结,都化作一碗水酒,喝尽了,仇怨也都消了。
只不过这郭芙有个好爹好娘,桃花岛什么宝物、丹药、武功没有,单说那‘软猬甲’,便是一件刀枪不入的奇宝,而陆无双又有什么,陆家庄么?
陆无双来得晚些,并未见到黄蓉和小龙女斗招,亦没听见自报名号的桃花岛、丐帮,她只知对方富贵,心中对那郭芙又有恨意,竟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郭芙登时一喜,眉眼弯弯,面上的惊慌失措全然消失,冲着陆无双比了比拳头。
这话一说,何清无论心中如何百转千回,倒是啥也说不口了。
“!”
何清见当事人如此,只好将陆无双给的那块鲜肉递了去,说道:
“过儿,你且先拿去灶房。”
“好,小叔,我这就去。”
杨过心中一凛,顿时心领神会,应下后,放肉之余,亦带着陆无双往屋内去了,进屋安顿好陆无双,又立即屁颠颠地跑出来。
然而,石桌前的郭靖、黄蓉心中大惊,不禁喃喃道:
“过儿,什么过儿!?”
“还叫这少掌教为小叔…?”
黄蓉眼眸颤颤,她早就发觉那少年容貌与杨康颇为相像,若不是还有少掌教和龙仙子在场,说不定早就下场试探了。
她不禁想起,当年王处一在中都客店相试穆念慈的武功师承,伸手按她肩头,穆念慈不向后仰,反而前跌,这门功夫正是洪七公独门的运气练功法门,只不过学得不精罢了。
若这这少年真是穆念慈的儿子,所练武功想必是一路,她也是洪七公的弟子,真要去试还不容易么?
郭靖愣神半晌,呼吸愈发急促,赶紧问道:
“这少年是否姓杨,其娘可是姓穆?”
何清面色坦诚,接上那被郭芙欺凌陆无双时打断的话头,继续道:
“没错,他确实是我大师兄的遗腹子,只不过其娘亲,染病身亡了。”
郭靖自杨康死后,常耿耿于怀,如今听得这少年便是杨过,自是欢喜不已,后又闻得穆念慈死讯,眼里一黯,轻轻叹息一声。
何清继续道:
“那些个陈年旧事,我亦听师父时常说起,故而施了小计寻你们来,除了要请你助拳以外,更有过儿的原因。只不过全真清规繁多,我亦是个惫懒的,这孩儿聪颖、敏感、至情至性,并不适合他上山修炼武功,当时便想着询问一下郭兄的意思…”
郭靖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却早飘向了屋檐下,那有些不自在的少年。
面上关心真切,瞧见那少年那身衣裳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便想到穆念慈逝后他独自生活了两年,心中心疼不已,语气笨拙道:
“我来教,我来教过儿功夫!”
黄蓉见得自家夫君欣喜到近乎失态,她心里长舒一口气,也跟着欢喜了些,忖道:
’这倒是去了靖哥哥多年来的一块心病…‘
她随即嫣然一笑,没好气道:
“靖哥哥,这师父收徒,徒儿亦要择师,这事总归是要过儿自己愿意不是?”
郭靖右拳拍在左掌上,声如洪雷:
“对,对!倒是我想得浅了!”
他赶紧朝着那檐下少年招了招手,温声道:
“过儿,快过来叫你伯伯瞧瞧,这些年定是受苦了罢。”
杨过本是好奇江湖之事,方才快步来偷听,却叫何清的直白之语搞得怔怔出神,手足无措,然这粗裳男子溢于言表的关切、喜爱情真意切,还是叫他心中一颤,眼里当即有眼泪缓缓流淌。
郭靖一瞧,心中便心疼了,当即便要起身去檐下抱杨过。
忽然间,那一直不作言语的白衣少年,话锋一转道:
“郭兄,且慢。”
郭靖登时一愣,想了两息也不明白关窍,于是直接出言问道:
“何贤弟方才不是有送过儿拜我为师的意思么,我自是愿意的,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怎的这时却突然把我叫住了?”
“好叫郭兄知晓,我刚寻到过儿的时候,确有这个意思…”
话至此处,何清忽然顿了顿,深深瞧了一眼那淡绿罗衣的郭芙,她听见爹要收徒时,仰面抿着小嘴,一脸不屑,他旋即收回目光,拱了拱手,回道:
“这送过儿拜师嘛…”
“清,不敢送…”
“……”
四十一:斥骂郭芙
黄蓉面色登时有点难看,而郭靖心中不解,洪声问道:
“这是为何!?”
何清面色随和,眉眼温润,似乎在说什么小事:
“贵家千金进门第一刻,便以貌取人,叫人‘小叫花’;后不分青红皂白,叫陆家姑娘‘乡巴佬’,仗着武功羞凌,又以鹰捉弄,颇为骄纵。
似乎除了其家世外,毫无优点…
而黄帮主武功盖世,智计无双,我甚是钦佩,却一再为令爱开脱,滋其骄纵不说,亦定下这不甚公平的十年之约,敢问黄帮主,可敢说这其中没有你一番私心?”
黄蓉俏脸隐隐发红,一时失语。
何清语气虽柔和,却不作半息停歇,话如连珠滚落:
“自古有俗话,称:‘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黄帮主在养育子女上,叫我说来连中平都不是,反是极差!
而过儿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早熟敏感,然过儿去桃花岛说是拜师学艺,却有篱居之实,郭大侠行事虽敦厚、正直,何某自是信服,然这岛上还有其妻、其女,何某却不得不考量。
故而方说,清不敢送!”
这些话语气不重,却是字字铿锵,颇有重量。
郭靖听得何清贬说妻女,心中大怒,但稍稍一想,却又发觉这些话无不是实话。
郭芙更是被说得面红耳赤,后又潸然泪下,叫黄蓉连声去哄。
黄蓉这一哄,更觉害臊了,毕竟何清话刚落地。
“这,这…”
郭靖连说几声,终究是没说出任何话来。
杨过瞧着这幕心中一震,特别小叔这几日来行事的坦诚,叫他若有所思。
‘小叔叫我不去,那我便不去罢!’
‘只不过小叔那日拒绝收我为徒语气坚决,方才又说那全真教条死板,不适合我,郭伯伯和郭夫人貌似也颇觉如此,小叔想必是不会改口收我为徒的了…既如此,我以后又去哪里学武呢?’
杨过迷茫半晌,咬了咬牙,心想:
‘武功好了不起么,不学便不学,我一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青砖小院,除了少女吵闹的啼哭声外,其实还是挺清净的…
黄蓉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算止住了郭芙的哭声。
郭靖看得脸色铁青,浓阔的眉宇忽然舒展开来,正色道:
“芙儿,先随爹回房去…”
郭芙哪不晓得,这是爹爹答应下来的那巴掌,只不过以往娘亲皆能替她求情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