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也好,便听少掌教之言,一起过去罢!”
一行人也不去找纸伞了,任由何清一手扶剑,一手提着灯笼,朝祠堂走去,路上,何清暗中思忖一声:
“也不知龙儿那边情况如何,待她找准机会,一剑将欧阳锋毙命后赶回来,便一切皆定了!”
“噗呲!”
阿根自怀中取出火石,将祠堂灯烛一一点亮,只见得墙上,印着九个清晰的掌影,陆立鼎立时打了个寒噤,惊道:
“为甚有九个掌印,咱家可已有七口人啊?李莫愁莫不是将死去的兄嫂也算进去了,人死了也要掘坟挖尸来折辱、报仇不成?”
见自家夫人怔怔的瞧着墙面,陆立鼎伸手扶住她臂膀,宽慰道:
“娘子,事到临头,也不必害怕,这除了兄嫂,剩下七个手印,便是我们夫妇二人,阿根与两个侍女,以及双儿和小英了。李莫愁与我兄嫂究竟有甚大仇,连两个不到十岁的娃娃也不愿意放过么?
这是叫我陆家血溅满门才肯罢休!”
祠堂外,不安的狗吠声,还有愈来愈近的女子歌声,叫陆家等人陷入恐慌。
见陆二娘手脚不住发软,甚至要流下泪来,陆立鼎终于有了决断,自怀中摸出一张手帕,郑重道:
“何少掌教,一会儿若是护不住我们一家人,便只用管无双和阿英罢,陆某虽是武功稀疏,却甘愿留下来拖个一两刻!”
陆二娘面上这才松缓,释然道:
“是,夫君说的是,是要提前另做好打算了!”
陆无双只觉心肝一痛,脆声声喊道:
“爹,娘~”
何清本欲摇头否定,却不敢托大,心知最坏的情况下,这是最理智的决断,于是正色回道:
“庄主且放心,何某定然竭尽全力护你家周全,若是最后不济,亦会全力救下两个娃子。”
陆立鼎得了承诺,心下稍松,拱手回道:
“陆家的金银财帛,皆提前备在了方才用宴正厅的地窖中了,从木桌往东十七步、南九步,小柜第六个木格的夹层里,有打开地窖的机关,少掌教以后可来自取…”
他不知何清对金银之物不甚看重,说完后,这才郑重将那张手帕交到程英手中,顿了几息,声音沙哑道:
“这张手帕乃是兄长留下,小英你将它系紧在颈上,千万不可解脱,知道么?”
程英不明他用意,但既为姨父吩咐,点头应允后,当即接过照做。
只见这手帕是块白缎子,四角都绣着朵红花,花红欲滴,衬着翠绿叶子,白缎虽已旧得发黄,花叶却兀自娇艳可爱,便如真花真叶一般。
“夫君…”
陆二娘喉咙干涩,眼泪止不住的滴落,沙哑道:
“夫君,你为何如此狠心…”
她东一言西一言地絮絮说着,何清方才知晓。
原来这块红花绿叶锦帕,是当年李莫愁赠给陆展元的定情之物。
红花是大理国最著名的曼陀罗花,李莫愁比作自己,“绿”则与“陆”音同,绿叶就是比作她心爱的陆郎了,取义于“红花绿叶,相偎相倚”。
陆展元临死之时,料知十年之期李莫愁必来报仇,然而陆立鼎武艺平平,定然抵挡不了,便将这锦帕交给兄弟,叮嘱得明白:
若武三通前来寻仇,能避则避,若不能避,也不致有性命之忧;但李莫愁近年来心狠手辣之名远播江湖,遇上了势必全家无幸,危急之际可将锦帕缠在颈上,只盼这女魔头定睛瞧见后,或会顾念旧情不予加害。
陆二娘心痛如刀绞,直问道:
“夫君…你将这帕子给了小英,那双儿怎么办?”
陆立鼎脸色登时一青,喝道:
“小英乃是襟兄之女,她父母生前将女儿托付于我抚养,我受人重托,岂有不尽责任之理?九泉之下如何心安?”
见夫人垂泪不已,根本说不出话来,他面色一松,柔声道:
“夫人疼双儿,便让她跟着咱们一起去不好么?
双儿…她向来懂事…”
陆无双面色微微一怔。
她从小聪颖,害怕之际竟是弄明白了这手帕缘由,一时间又委屈、又伤心,小嘴翕了几下,张了张嘴,声音微不可闻:
“爹,娘,双儿不想死…”
何清内功不俗,自有耳力听见这话,他容貌温润,那缓如湖松的眉毛,已是冷得紧了,紧紧蹙着,心里不是个滋味。
便在这时,那已经近如亲临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
骤然一停。
一名貌美道姑自雨中走至屋檐下,她面容娇艳,嫣然一笑,柔婉道:
“嘻…这世间哪有这等便宜的好事?你陆家若不死尽,岂不便宜你们了么?”
她展眉望去,见一行人前头立着一佩剑平静的少年郎,犹如寒松般固执、清冷,心间忽的一颤。
这女子收回目光,娇俏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凝重,黛眉弯弯,杏眼柔和,轻声喃道:
“我那便宜爹已是拖住了好几人…”
她说完打了个响指,声音冷道:
“迟则生变,国师此间还不出面,不欲为自家徒儿报仇了么?”
话音落得悄悄,屋外雨声不停,并无多余杂音,却兀自走近了两个枯槁僧人。
……
四十六:陆女殇
何清回味着李莫愁那话音,心中默念一声:
‘便宜爹…?’
难道李莫愁被欧阳锋当成了儿媳,欧阳克的妻子不成?
依稀记得,那欧阳克貌似的确是贪色之人,行走江湖,身侧总有数十侍妾服侍,莫非还曾在李莫愁成名前,与她曾有过一番交际?
何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恍然思忖:
‘若是如此,那小龙女师父之死,便说得通了!还有李莫愁屠陆家时,欧阳锋忽现嘉兴,也说得通了!说不定他将杨过当作儿子,也和李莫愁有关联…?’
陆立鼎面色惊惧,骇然道:
“敢问这位法师是何名号?”
却并无人答话。
只见李莫愁见得那两名僧人冒雨走来,忌惮地让开了好几步,能让赤练仙子这般反应,这二人又岂是好相与之辈,想必武功定然高深莫测。
那两位僧人皆是面容枯槁、身形高瘦,其中那手拿金杵的僧人,一柄碗口粗细的金杵,杵身金光闪闪,似是以黄金混合钢铁所铸,一望便知沉重如山岳。
便是这般神力的高僧,却对旁侧身穿红袍那老僧尊敬不已。
而那老僧瞧着约莫五十岁,身披红袍,瘦如竹竿,却有七、八尺高,脑门顶心深陷,看起来无比怪异。
这二僧中,持金杵那位嘴中“叽里呱啦”,显是不会中原官话的,然那老僧却是不然,其脸上满是讥意,似是不屑开口回应。
便在这时,方才有三五甲士近前来,其中又有一带着几分汉人面容的汉子,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高声宣道:
“好叫你们知晓,这位乃是蒙古圣僧,当今大蒙古国皇后亲封的‘第一护国大师’,蒙古人人尊称为‘金轮国师’。
其师承密教金刚宗,修得有无上圣功‘龙象般若功’,当下已修得九龙九象神力,乃是密宗历史里的旷世奇才,在山西死于全真教的霍都王子正是其三徒弟,敢问你们谁是何清?”
这话听得陆立鼎惊骇万分,他如何听不出这僧人是因为何清而来寻仇的,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身侧少年撇清关系,却见那少年淡定自若的上前一步,拱手道:
“何清,见过国师。”
“不错。”
那老僧紫唇微启,双眼微眯,面色睥睨,负着双手轻笑道:
“小子不必紧张,本国师南下中原,仅随意瞧瞧中原的河山,若能幸见得声名鼎盛‘五绝’,过招一二也无不可,尔等小辈,倒还不值得我出手!”
‘好大的口气!此人竟将五绝都瞧轻了!’
那国师说罢后不再言语,那达尔巴方才叽叽呱呱,那译者听完翻译道:
“全真贼子,杀师弟之仇不共戴天,达尔巴数月前虽大败于你,这次却要亲手杀你,报仇偿命!”
陆立鼎蓦地退后半步,心中凉了半截,心道:
‘何少掌教尚不能敌这金杵僧,却还有赤练仙子在旁虎视眈眈,那金轮国师话虽说得好听,瞧面相亦是狡诈阴毒之辈,不可尽信,今日我陆家命休矣!’
只见那红袍老僧一脸凶相,狭目鹰鼻,眉毛稀薄,相距甚短,定睛瞧人时,总像要把人活吞似的。
忽然间。
宅门外响起簌簌几道踩雨声,一名背插长剑的少年道姑走至那娇艳道姑身前,扔下两道软趴趴的尸体,方才恭声道:
“禀师父,有两个侍女听得歌声慌了神要跑,已经杀了,还请师父过目。”
李莫愁垂目一瞧,望着那两个年岁尚还不大的女子面上残留的惊恐,心中一畅,眉眼弯弯,微笑道:
“不错。”
陆立鼎心中又恨又怒,望了两眼身后发颤的两个娃子,这才强行压住情绪,拱手道:
“在下陆立鼎,敢问是李仙姑门下么?”
那小道姑嘴唇一歪,说道:“你明明知道还问!快把你妻子、女儿、男仆尽都杀了,免得脏了我师父的手!”
陆立鼎作揖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笑着说道:
“李仙姑与兄长的那些仇,陆立鼎技业不精,无甚说的,只是想请仙姑看一样物事…”
“小英,你出来。”
陆立鼎轻声喊了两声没喊动,竟直接将程英强行扯了出来,又将其身子转了转,正对小院,露着颈上锦帕。
李莫愁正要发笑,霎时瞥见她颈中帕儿,面色不禁一呆,心中闪过过往的柔情蜜意,轻声喃道:
“这素底缎子…上面绣着红花绿叶,正是我当年精心绣就的没错了。陆郎心中到底是没忘了我,这块帕儿也一直好好收着,他求我饶他后人,我饶是不饶?”
陆立鼎见状,心中稍安两分,又作拱手,朗声道:
“好叫仙姑知道,长兄和嫂嫂已死,而我手中想要仙姑饶过一命的娃儿,非是陆家人,只不过远房表亲罢了…”
他只道李莫愁怨恨陆家,竟是将程英的家世都掰清了,只盼在那定情信物的基础上,不是陆家人的身份,能多一分保她命的几率。
陆二娘一直默声垂泪,此时见夫君当真不顾亲生女儿,舐犊情深,惶急中“砰”的一声,晕倒了过去。
陆无双轻柔地抱着娘亲,默默望着那伟岸却佝偻的背影,心中怨言隐下,不曾作声。
程英哭着不允,恳求道:
“姨父,这帕儿小英不要,姨母说这帕儿是要给表妹的,小英不要…”
陆无双眼睛登时一亮,半息后却又一黯,摇了摇头,心想:
“我恨爹爹不要双儿,却也不愿看着表姐没命活。”
程英泪花婆娑中,见得表姨父面色沉沉,不回应她,便要动手去解颈上手帕,然后给陆无双系上。
然而她小手刚要动,却被陆立鼎用手一阻,手臂竟是猛地发力,将程英直接朝那门外院子中一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