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右手扶剑,注意力全在门外的敌人上,对此突然之变,竟没反应过来去阻止。
李莫愁接住那面容柔弱的九岁少女,心中百转千回的柔情回忆被打断,怔怔喃道:
“你竟连自家女儿的命都不顾了么?也罢,陆家人的心,便一直是这么冰的…”
陆立鼎低声下气地回了声:
“双儿…双儿她懂事,自会明白爹娘的苦心…”
陆无双垂着的小脸上,没甚情绪波动,只轻轻回了声:
“嗯。”
忽然,“砰”的一声!
只见李莫愁一掌将程英打晕过去,随意扔在一边,方才抚了抚拂尘,格格笑道:
“有这帕儿,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罢,嘻…”
“你!”
陆立鼎眼眶一红,却发觉手中的长刀怎都握不紧了,也不敢继续说下去,生怕惹了那魔头的不快。
看了出好戏的金轮兴致极好,抽出双手鼓了鼓掌,回道:
“李仙姑,便动手罢。”
“有我压阵,那郭靖、黄蓉两个小儿不必放在心上,且与我那二徒儿放手去做便是了。”
这两话使了内劲,声音刚猛,犹如地龙翻身,附近鸟兽虫鱼俱骇。
其声不仅内力深厚无比,语气中还有浓浓的睥睨之意,不仅看轻言语之中的“郭靖、黄蓉”,更似将整个中原武林都不放在眼中。
李莫愁心里自是大惊,忌惮又深几分,足足过了几息,才微点螓首,轻声回道:
“好。”
陆立鼎手中长刀颤颤巍巍,终是拿不稳了,“当”的一声,摔在地上。
陆娘子被两道声音惊醒,赶紧去抱陆无双,却怎也得不到其回应,又瞧见程英已经去了院子,再无回旋余地,心如死灰。
陆无双大脑空白,面无表情,犹如被抽去魂魄,如此猛啸之音,竟是半点也不晓得。
她只盼一死…
便在这时,“呲啦”一声。
陆无双忽觉手腕一痛,旋即眼睛一花,只隐隐察觉,不知从哪扯下来一块绸子,将她绑得紧紧的,这才赶紧垂目瞧去,发觉自己被人绑在了胸前。
霎时,又听得一道又冰又温的声音:
“莫怕,你爹爹不要你,大哥哥却不会丢下你…”
“……”
四十七:一袖红
月光皎皎,林子簌簌。
一处破败腐臭的山洞内,却有好几人隐在其中。
正是郭靖等人。
且说郭靖与欧阳锋全力硬拼了一掌,各自受了内伤后,黄蓉担心李莫愁有后手,便将闭目疗伤的郭靖横身抱进了附近一处山洞。
此时,黄蓉垂着柳眉,眼波涟涟,轻声道:
“靖哥哥,你昨夜话头密,与我聊了半夜,其中多有对那少掌教的盛赞,与他秉性相投,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然蓉儿自私,蓉儿在世上最舍不得靖哥哥,因而靖哥哥醒来后,不要怪蓉儿…”
郭黄二人结识于江湖,结为夫妇亦有十余载,是以黄蓉最是了解郭靖,知晓他心思空明澄澈,乃是天纵奇才,睡觉时便能练功,浑然不觉外事。
而此时他全心疗伤,入定极深,自然也如睡觉那般,寻常声音无法惊醒了。
当然,郭靖内力深厚,全真的功法又神异,倘若真有人要加害他,心神一动,便会醒转过来。
只是这斗招中,不留余力地对掌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重伤,甚至殒命,那欧阳锋自从逆练九阴,第二次论剑时力压其他五绝一筹,若不是黄蓉急中生智,也拿他没有办法,十数年过去,他功力更为精深了。
是以郭靖在回过气来前,没甚手段能保命。
这时,洞外响起簌簌的脚步声。
黄蓉心下急切,起身上前几步,扶住那人,问道:
“大师父,情况不妙?”
原来,柯镇恶虽是刚愎,却是嫉恶如仇,与何清误会解开后,对他隐隐生了几分敬佩,又听了李莫愁犯下的那些孽,是以黄蓉决定为郭靖护法后,执意要去陆家庄相助。
柯镇恶自从几个结拜弟妹死后,便无人劝得住了,好在他在年轻时被‘黑风双煞’打瞎双眼,至今数十年,耳朵灵敏,练就了一门听声辨位的绝招,黄蓉只能因此而稍稍宽心。
柯镇恶脸色凝重,老脸蹙成一团,摇了摇头,沉声道:
“老头子不傻,却不会白去送了性命…半刻前林子的异样蓉儿注意到没?”
黄蓉没甚明白,只好先回道:
“注意到了,似是猛兽出没,惊扰了鸟兽。”
柯镇恶回道:
“并非猛兽出没,而是那陆家庄有人以内力啸之!”
“什么!”
黄蓉脸色一变,惊道:
“此地与陆家庄怕是有六、七里地罢,是何高手,内力竟能与靖哥哥相比!?”
柯镇恶当即将凑近大半里地时,隐隐听到的一些言语讲了,碎片化的只言片语中,黄蓉还是抓住了重点,凝重道:
“密宗?我爹曾说起过密教金刚宗,称其武功奇异,练到极高境界时,甚至能去争一争天下第一,只是这些功夫不好练,极少有人练高深罢了…”
说罢,她顿了许久,遥遥向黑夜里望了一眼,轻叹道:
“少掌教那里,怕是难了…只盼他能审时度势,护住一二人先逃了再说。”
且说护法这段时间,她一直留意着洞外林子,迟迟没察觉到那白衣仙子回返,按理说欧阳锋内伤颇重,不应该如此才对…
思及此处,黄蓉隐隐有了些猜测:
‘赤练魔头果是好手段!’
‘这欧阳锋的出现有古怪,怕是李莫愁方故意设计的,而夺走过儿、芙儿乃是瞧清我夫妇的软肋,乃是调虎离山的阳谋,便要以欧阳锋一人,拖住我们两人,甚至是三人!’
山洞最深处,杨过已然醒了,偷偷将黄蓉、柯镇恶的话听了个全,心中焦急不已。
瞧见几步外蹲坐垂面的郭芙,察觉她白如霜雪的脸色竟有一丝悔意,心中一怔,顿时有了计较,压低声音道:
“喂,郭家大小姐,不要出声,听我说…
一会儿你出去说要拉屎拉尿,非要去外面,让你娘带着去,我好偷溜出洞去找小叔。你若不应,我杨过定会记恨你一辈子,记恨你娘一辈子!”
他面上故作狰狞,实际上又哪里会真去怨恨?
他醒来良久,诸多事情已经想明白不少,虽然依旧不理解伯母见死不救的行为,却还是感觉出来了她是真的在为自己好,是不想自己白白送了死。
不过郭芙这半日经历许多,还真被杨过狠戾吓住了,小脸唰的发白。
杨过顿时暗喜,凶逼了上去。
郭芙躲到墙角,几息后,垂泪颤道:
“小…小叫花…我娘说我差点把你杀了,我不是真想杀你的…现在放你走,不是再杀你一次么…”
她顿了两息,又轻声补充道:
“你恨便恨我好了,不要恨我娘亲…”
杨过一怔,面色登时一垮,悻悻坐了回去,不知再用何计溜出去。
……
陆家庄,祠堂内烛火昏昏。
达尔巴双脚微弯,猛然发力,将地面微微踏裂,手中金杵猛然轰去。
金轮微微点头,面色赞许,轻笑道:
“吾徒勇猛,乃是百年一见的天生神力,如今境界,中原武林的‘五绝’不出,怕是难逢敌手!”
李莫愁瞧着达尔巴似乎使了十二分之力,根本就是以伤换命的打法,轻轻叹了口气,倩腰弯扭,使拂尘在外游打,只作分心之用。
陆立鼎眼眶发红,嘶哑道:
“分明是你全真教的仇,牵连了我家不说,你这人竟还将双儿掳了去,不叫我们夫妇与她一起走,难道要在你怀中被打成肉泥方才罢休么!”
那金杵已至,引发的破空声犹如弓弦崩断那瞬。
“噌”的一声,昏昏的墙、窗上,突然有碧汪汪的剑影流淌。
“当!”
达尔巴面色登时一怔,欺上前的脚步竟被阻停。
“什么!”
陆立鼎面色惊震交加,下意识又惊呼道:
“这绿莹莹的剑气,竟是能正面硬撼金杵?还仅是略输一筹?”
李莫愁花容失色,杏眼圆圆,大惊地思忖道:
‘怎会如此,小畜生这武功,怎会精进如此之多!?’
她顿了顿,桃腮上闪过一缕恍然,狐疑道:
“你莫不是…练了《玉女心经》?”
何清正面硬接了一剑,试了一试,只觉手臂微麻,心道达尔巴这力气当真天赋异禀,听得李莫愁发问,嘴皮颤了颤,回道:
“此剑唤‘湖下瀑’,乃是今岁初秋赏湖景,忽生领悟罢了。”
李莫愁显是不信,声如寒霜:
“不可能!山西之战后不过短短几月,若不是练了高深功法,你剑法怎会如此?”
达尔巴虽听不懂,却猛地点头:
“咕隆叽呱!”
金轮国师眯着狭眼,若有所思,忖道:
‘这赤练道姑大传其师妹十八生辰比武招亲,另有古墓中无数金银财宝、高深武功相赠,莫不是便有这《玉女心经》?’
“叽啦呱里叽喳…”
达尔巴猛喝一声,伏魔金刚杵再次袭来。
然而,这次何清却不用剑气硬撼了,衣袂飘飘,身法飘逸难寻,金杵不是落空,便是被剑泄力,叫达尔巴颇有种有力无处使的烦闷。
李莫愁见状,虽依旧留了两分余力防备金轮国师,却不是出工不出力了,还另喊一声:
“凌波,速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