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瑜沉默片刻:“明日清晨,我亲自去祭拜。”
“庄中现在情况如何?”他转向吴老。
吴老叹道:“青壮损失大半,妇孺老弱人心惶惶,不少人家中失去了顶梁柱,日子艰难。所幸庄中存粮尚够支撑……”
都是流民出身,也见惯了生死,只要能活下去,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
这一顿酒喝的沉闷异常,一点儿都不痛快。
大体了解了庄中的损失,众人只是蒙头喝酒。
在座众人中,属商洛最难受,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毕竟这一切损失都是由商家堡造成的。
酒无滋味,菜无胃口。
祁瑜见气氛沉闷,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兴致,“商老有伤,一路劳顿,想必乏了,今天先到这里,有事日后再商。”
商洛起身,向祁瑜抱拳拱了拱手,“商洛先走,庄主早些休息。”
“各位,待商洛安顿好,再上门向各位告罪。”
罗莽轻哼一声:“告什么罪,战场上定胜负、分生死,战败身死,技不如人罢了。罗某人不是输不起的人,我看你也不比咱们好过,这杯酒喝过,便翻过去了。”
商洛脸色一正,不顾身上有伤,给自己倒了杯酒,冲罗莽说道:“罗兄弟敞亮,这杯酒我喝了。”
商洛一饮而尽,脸色胀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直到咳出血来,这才稍缓。
祁瑜起身走到商洛跟前,手掌按在对方背心,渡入一股真气。
真气入体,瞬间分化,如丝如絮,向商洛五脏六腑蔓延包围。
商洛只觉一股平和气息渗入腑脏,脸色变得红润,仿佛卸下一副枷锁,变得轻松无比。
“这一杯酒就算了,以后切勿再喝。”
“劳驾孟兄,送一趟商老。”
孟焦起身,朝祁瑜拱手,又向众人作个罗圈揖:“孟焦先走一步,咱们日后再聚。”
说完,搀着商洛走出院子。
第156章 土地庙遇袭(合章)
随着商洛与孟焦离开,其他人也都一一告辞。
“怎么不走,没喝够?”
罗莽屁股都不挪一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商家堡完了?”
“看出来了?”
罗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忽然又露狐疑之色:“商洛怎么回事?”
“儿子被杀,家业被夺,走投无路,来祁家庄养老等死。”
“嘿嘿嘿……报应啊!”
罗莽心中无由来生出一丝快意,因战败阴郁的心情消散无踪。脸色一正,问道:“这人能信吗?这些人没一个庸手。”
祁瑜端着一杯却不喝,晃着酒杯,说道:“只要商洛不死,这些人就没问题。”
罗莽恍然,道:“那可得好好伺候着,商堡主死了儿子,不如给他续个弦,再生个儿子,兴许他的伤就好了。我看西庄的吴三娘就不错,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能把侄子当亲儿子养大,人品也好。”
“可别,吴三娘死了侄子,恨不得把商洛千刀万剐。”
祁瑜没好气地说道。
“你怎么做起拉郎配来了,我看你就挺合适。你以前不愿给人白养侄子,现在吴三娘孤寡一人,让吴老给做个媒,这事总成。”
“我不合适,我有老婆孩子……”
罗莽忽然不说话了,神色郁郁。他的家早就散了,老家都破败十来年了。
“这次带回的钱粮不少,不需要再捞偏门,你该考虑给罗家留着个后,总不能断了香火。”
见罗莽似有意动,祁瑜不再多说,点到为止。
“天色不早了,想喝就把这些带走。”
祁家庄光棍不少,何七、凌兴、魏安、郑原,都没家室。
罗莽打包了酒菜,招呼不打就走,哼着小曲一路往凌兴住处走去。
云娘厨艺极好,若非祁瑜回来,可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夏忙开始后,庄户们没有时间再悲伤。锄禾松土,加固防洪渠;等闲下来时,看着郁郁葱葱的庄稼,只剩下对丰收的期待。
祁瑜一直待在庄里,一来稳固人心,二来对商洛也不太放心。秋收之后,庄中人心稳固,这才到后山闭关潜修。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
祁瑜静极思动,想起好些年没有见过陈志铮,便有了南下之念。回庄打个招呼,说要外出探友,下了玉溪山,一路向衡山而去。
这次不急着赶路,走走停停,三天后还没出襄阳地界。
襄阳这些几年恢复的不错,城北已见人烟,城南越发繁荣,一派盛世之象,很少再听到有人提起当年的战争。
仿佛战争真的远去,天下又太平了。
富者淫逸,贫者无立锥之地。
从玉溪山上下来,祁瑜只留一分心神走路,其余心神全都投入到剑法的推演之中。
借着上次“灵光一闪”,祁瑜剑道更进一步,除去日常功课,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推演剑法上面。
基础剑式,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由简入繁,每一次运劲使力的变化,都会衍生出不同的招式。随着对基础剑式的解析,祁瑜对于想要自创出“绝杀”之剑隐隐间有了一丝头绪。
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时,正沉浸于剑法奥妙之中的祁瑜,发觉自己错过了宿头。
放眼望去,周围十里内没有集镇,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只有一条荒僻的官道蜿蜒在丘陵之间。春风犹带清冷,吹得路旁才冒尖尖小角的嫩草瑟瑟发抖,祁瑜目光落在前方山坳处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土地庙,门楣上“福德正神”四字已模糊不清,庙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仿佛许久没人打理了。
祁瑜上前敲门。
土地庙不大,只有正面三间房;端正殿里供着土地公婆的泥像,彩绘早已斑驳。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人正蹲在香案前收拾东西,忽然听到敲门声,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按照以往惯例,不应该这个时候来呀?”老者露出疑惑之色。
这几天情况特殊,老者有些敏感过度,稍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外面敲门声停下,随之是陌生的声音响起:“赶路人错过了宿头,想借宝地暂歇一晚。”
老者闻言,脸上的紧张之色消失,取之是不悦之色。
老者并没有去开门,有种被打扰的烦躁感,语气很不好说道:“这儿是庙不是客栈,不留外人宿夜。”
祁瑜本可以在野外露宿,但看到土地庙后,莫名其妙地就想要住一晚上。他对这种莫名的冲动很熟悉,这是“心灵感应”的一种预感与提示。
眼前的土地庙不简单。
祁瑜收敛气息,气质陡然一变,如同外出游学的读书人,站在门外,依足了礼数施礼,言辞恳切道:“老人家且行个方便,此地方圆十里没有村庄;天快黑了,路上不太安全,还望老人家行个好,让小生住一晚上。”
老者不为所动,很生硬地回绝了:“庙内不方便留客,你去别的地方借宿吧。”
连着被拒绝两次,祁瑜依然没有放弃,隔着门对老者恳求,“老人家行行好,小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只需一席之地避避风寒即可,明日一早便走。”
话刚说完,祁瑜就听见门里响起脚步声,“吱呀”一声,庙门打开,走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
祁瑜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眼前老人的时候,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面前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尤其左颊一道旧疤,让本就干枯的面容添了几分凶相,眼神警惕地打量祁瑜。目光在祁瑜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并没有太在意。
一个错过住宿的书呆子罢了,腰上挂着剑也就能吓唬一下普通人。
老者开了门,却堵在门口,显然不准备让祁瑜进去,脸若冰霜,冷声说道:“往前再走十几里,有个猎户人家,你去那儿借宿罢。”
祁瑜看了眼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向老人拱手作揖:“老人家,此时天色已黑,山路难行,小生实在无处可去,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这些香火钱,算是叨扰之资。”
老者瞥了眼铜钱,又瞥了眼祁瑜,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他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偏殿里有间静室,你自己收拾。”
说完后,转身回了庙中。
“把门关好,晚上有野狼出没。”
祁瑜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连忙跨进庙门,把庙门关好后,如释重负般的长吁了口气。
“多谢老人家收留。”
看到走向正殿,祁瑜朝着对方背影再次施礼。
偏殿略显破败,墙角结着蛛网,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一张破草席卷在角落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霉臭味道。
祁瑜眉头皱了起来,老家伙不安好心,这偏殿里停过死人。
祁瑜并不忌讳这些,穿过偏殿,找到了老者说的静室。
没有想像中的破败,靠墙摆着一张宽榻,与道人打坐的云床类似。榻上铺着草席,摆了一张小木桌,上面有只黑瓷碗。瓷碗旁边是烛台,但是没有蜡烛。
祁瑜没有立刻收拾草席,而是榻尾的窗户边。木窗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透过破洞看到院中长着一棵老槐。
这是土地庙的后院,很有家居气息,比前院的破败强了十几倍。
可惜,偏殿的静室里没有通向后院的门户,想要进入后院,要么跳窗,要么出偏殿绕从正殿穿过。
祁瑜推了下窗户,纹丝不动;被固定死了,推不开。
祁瑜返回榻前,盘膝坐在草席上。
祁瑜在外行走,从不靠什么江湖经验,“心灵感应”会给出最佳提示。所以,祁瑜至今没有翻过船,也没有住过黑店。
这是第一次经历。
很显然,祁瑜把这座土地庙当成杀人劫货的黑店了。
还不到夏天,黑的很快。还不到小半个时辰,偏殿的静室就被黑暗笼罩。
祁瑜把静室门关好,盘坐在榻上,运气打坐。
二更天时,窗外的槐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夜里起风了。
大约三更之时,庙门外传来叩门声,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似乎是某种暗号。
祁瑜悄无声息的在榻上躺下,发出轻微的打鼾声,装作熟睡的样子,以心灵感应周围的动静。
居住在后院的老者仿佛没有听见,一直没有动静,庙外的人也没有再敲,好像已经离开了。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祁瑜听到开门声,一道隐晦的气息从屋里走出,穿过正殿,到了庙门口。
门闩发出轻微的声音,一个黑影闪身而入。
黑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步伐看,是个练家子。
两人没有进殿,就在门口低声交谈。
“……货到了多少?”老者压低嗓音问道。
“十二个,都是上等货,明天巳时送到。”